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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潮银鳞-2

时墟之约

安羽归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小船缆绳系好,踩着被露水打湿的碎石路往家走。路过晒网场时,几个早起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看到他走过来,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恶意,是失望。是对一个本该带领船队满载而归的少东家,连续好几周只带回空网的失望。他低着头走过去,推开自家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母亲在天井边的竹椅上坐着剥豆子,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豆荚没停。“你爸昨晚在祠堂等了你很久。”安羽归嗯了一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站在院子里喝完。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竹篮里,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豆壳碎屑,说灶上还有粥,自己盛。然后端着竹篮进了厨房,背影瘦瘦小小的,背微微驼着,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不少。

安羽归没有去盛粥。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渔船的马达声从码头方向隐隐传来。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昨晚那条小人鱼甩了他一尾巴的画面——尾巴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色,力道不大不小,像是生气,又像是在说谢谢。后来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小弟在门外喊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能掩饰的幸灾乐祸:“哥,爸让你去祠堂。族里的几位长老都来了。”安羽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拉开门。小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弟是堂弟,二叔家的儿子,比安羽归小几岁,从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他的长相和安家人不太像——下巴更尖,眼睛更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总让人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大哥最近运气不太好啊,”小弟跟在他身后往祠堂走,“我看其他几艘船这几次收获都不错,就你的船——是不是你选的渔场不对?”安羽归没有接话。他知道小弟不是在关心他,只是在试探。二叔一家一直觉得安家船队的旗舰不该由安羽归来掌舵——他太软了,太沉默,太不像一个捕人鱼世家的长子。而父亲偏偏坚持让安羽归继承船队,这让二叔一家始终憋着一口气。

祠堂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安家几位长老分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而疏离的声响。父亲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安羽归走进来,在祠堂正中央站定。青砖地面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供桌前面,他低着头看着那条裂缝,等着父亲开口。

“这一季的渔获记录,”父亲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零。”他把一本厚厚的账本从供桌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账本翻开的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但最上面那一行——安羽归负责的那一栏——全是空的。

“安家世代以捕人鱼为业。从你太爷爷那辈起,这片海里的每一条银鳞人鱼都是安家的猎物。你爷爷捕过‘银尾’,那条人鱼的鳞片治好了半个省的白喉病。你二叔捕过‘珠泪’,那条人鱼的眼泪化出的珍珠至今还在省城博物馆里展出。”父亲转过身,那双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异常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安羽归,“你是安家长子。你的船是安家船队的旗舰。你有什么要说的。”

安羽归沉默了很久。祠堂里的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所有的影子都在墙上颤了颤。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两侧的长老,声音不高但很稳:“海里的人鱼越来越少了。这几周我换了多处渔场,从浅滩到深海,从珊瑚礁到海沟边缘——渔网里不是没有东西,是没有人鱼。”

左侧的二长老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人鱼少了,那就该换更密的网、更深的钓线、更有效的捕法。而不是交白卷。”安羽归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些长老面前,任何关于“人鱼也是生灵”的话都只会被当成软弱,甚至更糟——会被当成对祖业的背叛。

父亲看了他很久。那个目光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点安羽归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不像自己所期望的继承人时,那种深藏在严厉底下的无力。“安家的祖业不能断在我的手上,也不能断在你的手上。”父亲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上次在祠堂里他说这句话时只有父子两人,这次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分量完全不同。“下次出航,我要看到渔获。哪怕只有一片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父亲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长老们陆续起身,茶盏被放在茶几上发出几声零落的脆响。二长老经过安羽归身边时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匹还没被驯服的马驹。小弟跟在长老们身后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安羽归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

安羽归最后一个走出祠堂。阳光已经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码头上渔船已经陆续出航,马达声此起彼伏。他没有上船——这几天不是他的排班,下一次出航在后天。他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过晒网场,走过鱼市,走过那片被渔民们称为“鬼礁”的礁石群,走到一处没人的悬崖边上坐下来。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断崖,海浪在崖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鳞片。极淡的银色,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不是昨晚那条小人鱼的,那条小人鱼太小了,鳞片还没完全长成,碰一碰就会碎。这片鳞是他很久以前捡到的。那天他在鬼礁附近清理被礁石刮破的渔网时,发现网眼里卡着这片鳞。他把它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没有交给记账的老周,也没有写进渔获记录里。他把它带回了家,放在枕头下面。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那片鳞的颜色太好看了,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到的一枚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贝壳。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让这片鳞也变成药铺柜台上的一个价签。他握紧鳞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