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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道-尾声

时墟之约

冬季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雨道里,青石板上的霜化成了水,映着浅蓝色的天空。安羽归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做了最后一顿饭——不是晚饭,是早餐。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还有庄佑霖爱吃的虾仁炒蛋。他把饭菜装进保温饭盒里,又拿了一个保鲜袋装了几颗洗好的草莓,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那只断翅的塑料鹤放进口袋。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公寓。茶几上放着庄佑霖的白瓷杯,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深灰色薄毯,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庄佑霖养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料理台边缘。他轻轻带上门,把饭盒挂在庄佑霖病房的门把手上。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就走不了了。然后他坐公交车去了最近的警察局。接待他的警官以为他是来报案的,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慢说。他说,不是报案,是自首。他把那份录音和通讯记录原件放在桌上,从头到尾,一桩一件,说得很清楚。包括他参与过几次交易、哪些人经手、实验品从哪里获取、化工厂的据点在哪里。警官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平静变成了凝重,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划过。最后,他在拘留通知书上签了字。

消息是顾衍带来的。顾衍是庄佑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律所,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不少。庄佑霖住院后,他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每天来医院一趟,帮忙处理各种手续。安羽归自首的消息传到医院时,庄佑霖正靠在床上喝粥。顾衍推门进来,表情很复杂,说:“那个人——你那个邻居——去自首了。他把所有罪名都扛了。”

庄佑霖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他让律师转交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排骨冻在冷冻室第二格,吃之前先解冻。蜂蜜放了两勺,没多放。’”顾衍把纸条念完,困惑地看着庄佑霖,问这跟蜂蜜有什么关系。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重新端起粥碗继续喝。他在心里把安羽归留给他的所有东西列了一遍:保单、备用钥匙、冰箱里的冻排骨、一只断翅的塑料鹤。没有一样东西是告别。每一件都是“继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他把粥喝完了。

审判来得很快。安羽归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说没有。旁听席上庄佑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膝盖上放着那个保温杯。安羽归被法警带下去时,在侧门处回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他的目光和庄佑霖的对上了。庄佑霖举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敲了三下。安羽归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他被判了几年。庄佑霖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日子,出院后他去探视过一次。他在会见室等了很久,狱警出来说对方不想见你。庄佑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封信交给狱警请他转交。信里只有一行字:保重。下次我还来。他每周都去,每次都带一封信,每次都在会见室从早坐到晚。安羽归每次都划掉他的名字。狱警都认识他了,有一次忍不住说你不用来了,他不见你。庄佑霖说我知道,然后把信放在桌上,转身走出监狱大门。他回去的路上会经过那条雨道。青石板被踩得更平了,墙角那丛常春藤又长出了新的叶子。他走到公寓楼下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三楼——两扇窗户都是黑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推开门,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然后在玻璃上敲了三下。对面没有回应。但他每次都敲。

庄佑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差。起初只是容易累。以前他审稿能坐到深夜,现在看到一半就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喝口水,在客厅里走一圈。后来开始头晕,有时候站起来太快眼前会发黑,需要扶着桌沿站几秒才能恢复。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体内的毒素对部分器官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需要长期治疗。他点了点头,开了药回家按时吃。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每周寄给安羽归的信里,那些信里写的都是琐事——“楼下的便利店换了新店员,不认识你”、“雨道又修了一次,这次换了几块新石板”、“常春藤爬到三楼了”。他把这些信放在监狱传达室的桌上,然后坐公交车回家,给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他学会了安羽归的椒盐排骨,只放两勺蜂蜜。只是每次吃的时候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个冬天的傍晚,出版社的前台发现他今天没来上班,也没有打电话请假,觉得不对劲,下班后拐到公寓来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用庄佑霖之前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机掉在旁边,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安羽归。消息只有三个字:我也是。

前台尖叫着叫了救护车。救护车来得很快,担架把他抬下楼,急救人员在前座大声报着血压和心率。她被允许上车陪护,坐在角落的铁凳上,看着急救人员在他手臂上扎针,盐水瓶挂起来晃晃悠悠的。路上庄佑霖短暂地醒过来几秒,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好像努力想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不是昏迷,是那种很疲惫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起来又灭了。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说送来得太晚,内部器官已经在之前的事故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前台靠在走廊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被通知来料理后事的远房亲戚站在病房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和一串钥匙,对前台说他在这边也没什么亲人。庄佑霖的手机放在塑料袋里,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停在屏幕上。他走后不久,一个狱警把这段时间积攒的信件送进牢房。安羽归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拆开。豆腐干,修路,常春藤。最后一封的笔迹有些歪,但还是工工整整的——

“安羽归,我可能等不到你出狱了。你的保单和捐献表我放在抽屉里,用不上。法院通知我去注销房子那天,下着小雨,我又从雨道走了一遍,数了数我们从这条路一起走过的次数。雨道还是老样子,每次下过雨就格外干净。那只鹤我粘好了,翅膀还是有点歪,但不影响。你留的菜谱我学会了,椒盐排骨的蜂蜜放两勺,没多放。只是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在里面好好的。不用急着出来——我只是搬去了远一点的地方。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会在雨道等你。”

安羽归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下面。他走到牢房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铁栏,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雨正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低声对着空气说了句“你还没吃过我做的红烧牛腩”。然后他闭上眼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脸颊上滑下来,但他没有去擦。

后来他表现良好,减了刑。出狱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拎着行李袋坐公交车回到老城区。雨道口的青石板被翻新过了,墙上的常春藤还在,藤蔓光秃秃地趴在红砖墙上,等着春天重新发芽。他走到三楼,那扇门上还插着庄佑霖的名字牌,被晒得有些褪色。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把挂着歪扭塑料鹤的钥匙——他走的那天早上在庄佑霖病床前留下的那把。鹤还是那只鹤,翅膀粘好了,还是歪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开门进去,转身往楼下走。楼道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他把自己的钥匙放进信封,又从地上捡起庄佑霖搬家时掉在地上的一个旧信封,把钥匙倒进去。信封上还有法院的地址。

他重新背起行李袋,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尘封已久的黑色箱子。然后他走出公寓,走进那条雨道。雨已经停了,但青石板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常春藤叶子和湿润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巷子很窄,但他不需要绕开任何东西——那些石板的每一块他都熟记于心。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修过的石板。几年前他刚搬来时,这块石板是松的,每次踩上去都会轻轻晃一下。后来修好了,但庄佑霖每次还是会习惯性地绕开。现在他自己也绕开——不是因为它还松,是因为绕开它已经变成了某种本能,某种不需要思考的、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他抬起头,雨道尽头空荡荡的,没有撑伞的人。但他还是举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巷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背后还是一片无尽虚空。漆黑的、无声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方向。

安羽归和庄佑霖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虚无中相撞,没有光线,但他们能看到彼此。然后记忆再次像溃坝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搭档。”安羽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想说“那个世界里你死在医院里,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想说“你的信我看了,每一封都看了”,想说“我走了几百遍那条雨道,每一遍都在想你”。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先别伤感,我们这次的记忆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是时间吞噬者出手了吗?”

安羽归迅速调整情绪,开始一起分析:“莫非把我们卷进来不是他的本意?”

“也许我们阻碍了他的计划,他不想让我们想起来。”

但其中的关联是什么?

庄佑霖伸出手,在黑暗中再次握住安羽归的手,十指交握,和每一次在雨道里把伞往他那边歪时一样稳。

黑暗在四周涌动,那股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又开始从虚无深处探出来。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次失去记忆,另一次从零开始的相遇。但他们也知道了一件事。不管被冲散多少次,不管被抹去多少记忆,他们总会在某个教室、某条街道、某条下着雨的窄巷里找到彼此。

安羽归握紧庄佑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彼此的骨头握碎。“下个世界见,搭档。”黑暗吞没了他们。1

段评

这章真的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