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道-33

安羽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

庄佑霖被抬上后座时已经陷入半昏迷，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安羽归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反伸到后座，攥着庄佑霖的手腕没有松开过。他在用拇指按着那条脉搏——太弱了，弱到他必须不断调整指尖的力度才能确认它还活着。

“快到了，”安羽归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再撑一下。就快到了。”他不知道庄佑霖能不能听见。后座没有任何回应，但那几条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最深层的本能——听到了。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安羽归跟着跑了几步，在抢救室门口被拦下来。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抢救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门上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撑着额头，指节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那只断翅的塑料鹤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翅膀断了半截，眼睛上的黑色马克笔还歪歪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对着那只鹤说，“我把他弄丢了。”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护士让他填表格，他填了。让他缴费，他缴了。让他签手术同意书，他拿起笔，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停住了。他不是家属，不是同事，不是任何能被这张表格承认的身份。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在那栏空格里写下两个字：朋友。

他把同意书递给护士，重新坐回长椅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把那只断翅的鹤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他很久之前就存好却从没拨过的号码。

“我是安羽归。我有一起非法拘禁和人体实验案件的证据要提交。”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今天做了椒盐排骨”没有太大区别，“涉案人员包括我自己。”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还没有亮，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天亮的时候，庄佑霖醒了。

他的眼皮很重，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对焦。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发出柔和而冷漠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庄佑霖每次给自己处理伤口时碘伏的味道不太一样，更刺鼻，更陌生。他试图转动脖子，后脑勺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左臂肘弯内侧贴着一块纱布，隐隐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还残留在血管里。

安羽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靠在椅背上，以一个绝对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他一只手还搭在庄佑霖床边，指尖离庄佑霖的手背只差几厘米。他的外套皱巴巴的，领口有血迹——不是他的，是庄佑霖的血。

庄佑霖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安羽归的睡脸。这个人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整夜，连外套都没脱。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颧骨上那道旧伤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庄佑霖动了动手指，把自己搁在床边的手轻轻覆在安羽归的手背上。

安羽归几乎是同一秒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庄佑霖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醒了”之类的废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下意识地把庄佑霖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按住他的脉搏。稳了，比昨晚稳得多，但还是偏快。

“现在几点。”庄佑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和平时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一模一样。

安羽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多。你昏迷了将近十个小时。”

庄佑霖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他被抓走时是昨天傍晚，安羽归大概是在他还没到家时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他没有在窗玻璃上敲三下。他想起自己在车厢里拼命挣扎时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安羽归今晚做了糖醋排骨，蜂蜜不知道有没有放多。

“你昨晚做了糖醋排骨，”庄佑霖说，“排骨还在冰箱里。蜂蜜放多了吗。”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一记意料之外的温柔击中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放了两勺。没多。”

庄佑霖点了点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到庄佑霖醒了，开始给他测体温量血压。安羽归趁这个机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庄佑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安羽归眼下的青色上。护士走后，安羽归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把那只断翅的塑料鹤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翅膀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石板的棱角磕断的。

“你钥匙串上的。掉在雨道口，我捡回来了，”安羽归说，“翅膀断了，我回去用胶水粘一下。”

庄佑霖侧过头看着那只鹤——翅膀断了半截，眼睛还是歪的，和安羽归第一次把它挂在他钥匙串上时一样丑。他说好。安羽归把鹤放回口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我去给你买点粥。庄佑霖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刚才签字了。”不是问句。

安羽归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对。手术同意书。在‘与患者关系’那栏，我写的是朋友。”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认不认。”

庄佑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床头柜上那只断翅的鹤旁边，把歪歪扭扭的黑色马克笔眼睛照得有点反光。“我认。”他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