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准时下了班,在出版社门口和前台打了个招呼,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前台笑着说你怎么每天都记得食堂的菜单,庄佑霖想了想,说因为要回去告诉邻居。他走出出版社,穿过两条街,拐进雨道。巷子里那块修好的青石板稳稳当当地嵌在路面上,他踩上去时没有再绕开,只是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的缝隙里,那丛青苔还活着,在初冬的寒气里依然绿着。他想着今晚安羽归说要做糖醋排骨,冰箱里还有上次去超市买的排骨,不知道他蜂蜜会不会又放多。
然后他走出了雨道。公寓楼就在眼前,他低头从公文包侧袋里掏钥匙。一辆无牌面包车从街角拐出来,无声地停在他身后。车门拉开的声音被傍晚的风吞没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拖进了车厢。
公文包掉在地上,钥匙从手里飞出去,落在雨道口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只歪歪扭扭的塑料鹤被摔得弹了一下,滚进了石板缝隙里,和那丛青苔卡在一起。车厢里很暗,几个壮汉把他按在座椅上,有人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腕,有人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黑色的布袋。他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布袋的纤维粗糙地磨着他的脸颊。他没有叫——嘴被胶带封住了,他只是拼命挣扎了几下,试图用膝盖顶开车门,但腿被死死压住。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座椅布面上用力抓了一下,指甲抠进布料的纹理里,然后被硬生生掰开。他听到一个声音说“开车”,发动机轰鸣,车辆驶离了雨道口。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在布袋的黑暗里想着一个画面:安羽归的钥匙串上,那只塑料鹤摔在雨道的青石板上,翅膀大概摔断了。
安羽归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里腌排骨。白糖、生抽、料酒,比例他已经很熟练了,排骨在碗里被筷子翻搅,裹上一层琥珀色的酱汁。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翻搅一边说“喂”。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庄佑霖,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冰冷而简洁:“计划提前。人我们带走了。你如果还想让他活着,就别做多余的事。”电话挂断了。安羽归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酱汁落在灶台上。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些酱汁慢慢洇开,在大理石台面上画出一条深褐色的痕迹。
他冲出公寓,跑过雨道。那块修好的青石板稳稳地承接着他的脚步,石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半透明的塑料,歪歪扭扭的翅膀,那是庄佑霖钥匙串上的塑料鹤。他弯下腰把鹤捡起来,翅膀断了半截,眼睛上的黑色马克笔点还在,歪歪地看着他。他把断翅的鹤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继续跑。
他冲到集团老巢时天已经全黑。走廊里那些他熟悉的面孔纷纷往后退,有人想拦住他,他一把推开,那个人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开最后一扇门。庄佑霖躺在一张狭窄的铁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臂袖子被卷到肩膀,肘弯内侧青了一大片,几个针孔清晰可见,还在往外渗血。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排空了的小玻璃瓶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上还挂着一滴残留的淡蓝色液体。他们已经给庄佑霖注射了实验毒品,不是一次,是多个小瓶依次推入静脉,剂量远远超过安全范围。
安羽归冲到床边,一把抓起庄佑霖的手腕,用拇指按住他的脉搏。那条脉搏还在跳——很弱,很乱,但还在跳。他把庄佑霖的手放下来,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上,然后转过身。他没有喊叫,没有暴怒,只是用比平时更低沉的语气对站在操作台旁边的一个男人说:“你们提前了。你们没有按约定的时间。”
男人放下手里的记事本,用一种很平淡的口吻说他自己拒绝了最后一次期限,所以上面决定不再等,直接执行。
安羽归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用指腹轻轻擦掉庄佑霖额头的冷汗。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几个壮汉守在门口,看到安羽归走出来,有人把手伸向腰间的武器。安羽归没有停,他径直走进走廊尽头那扇门,把门在身后关紧。那里面是头目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人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重新打开,安羽归走出来,把一份文件和一个U盘扔在门口的操作台上。他的手指关节破了皮,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放了他。”
头目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在集团里混了多年、手上沾过血、从来不曾示弱的年轻人——此刻安羽归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指的关节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眶泛红,嗓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离开集团,”头目说,“自首。把所有罪名扛在自己身上。别牵扯任何人。你做得到,他就能活着出去。”
安羽归没有犹豫。“好。”
头目打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里面是安羽归这几年参与的所有内部项目的详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经手人、资金流向,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头目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旁边的人拨通电话下命令:“停止注射,把人送医院。”
安羽归转身走出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回到走廊,推开那扇门。庄佑霖已经被从铁床上抬起来,有人在给他解手腕上的绳子。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干裂发白,但眼睛还勉强睁开着。他看到安羽归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安羽归读出了他的口型——我在雨道口等你。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那个壮汉面前站住,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让开。我送他去医院。”1
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太上头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