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道-31

安羽归没有失业太久。从化工厂回来后，他在家里窝了好一阵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后穿着那双深蓝色拖鞋在厨房里研究新菜，下午去超市买菜，傍晚做好饭等庄佑霖下班。这种日子过了一阵子，他终于把简历投了出去。面试了几家之后，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录用了他，做进出口单证，不需要加班，偶尔出差。签合同那天他特意买了条鲈鱼回来清蒸，说庆祝自己重新变成“正经上班族”。庄佑霖问他公司在哪里，他说离出版社不远，以后下班可以在雨道口碰头一起走回来。庄佑霖说好，然后低头继续吃鱼。

安羽归上班之后，他们的作息反而比之前更合拍了。两人都是朝九晚五，偶尔庄佑霖加班，安羽归就先把饭做好放在锅里保温，等他回来一起吃。雨道里的青石板修好之后不再溅水，常春藤的叶子落了大半，藤蔓光秃秃地趴在红砖墙上，但根还牢牢扎在墙缝里。他们每天傍晚在雨道口碰头，一起走回公寓，上楼，换鞋。做饭的人先进厨房，洗碗的人负责收拾茶几。谁也没有刻意分工，但一切都运行得精确而流畅，像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老式钟表。安羽归还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庄佑霖还是每次吃完给出简洁到近乎吝啬的评价——“可以”“不错”“偏咸”。安羽归已经学会了从这些评价里读出精确的信息：“可以”等于不用改，“不错”等于可以上菜单，“偏咸”等于下次盐少放半勺。

年后安羽归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要去郊区一个度假村待几天。他收拾行李时庄佑霖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把几件T恤卷成圆筒塞进行李袋，说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你外套带了吗。安羽归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防水外套，塞进袋子最上层。他走后第二天傍晚，庄佑霖一个人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推了两下，然后站在灶台前等着。厨房里很安静，没有平时安羽归炒菜的锅铲声，也没有蒜蓉下锅时的刺啦声。

饺子煮好了，他端着碗走到茶几前坐下。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速冻饺子就是晚饭标配，吃完洗碗，洗完审稿，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但现在他嚼着饺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低头看着茶几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沙发垫，想起以前安羽归坐在那里，把菜夹到他碗里，然后埋头吃饭，偶尔抬头问他咸淡。他没有发消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稿子。晚上他给自己热了杯牛奶，走到窗边拉窗帘时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安羽归的窗户是黑的。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没有人回应。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继续审稿。红笔在稿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批注。批注旁边有一个他无意识画下的图案——一只歪歪扭扭的鹤。他看着那只鹤，愣了一下，然后把它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字：错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对着那只被他亲手圈起来的鹤，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在玻璃上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回应。他看着对面那扇黑着的窗户，忽然想起安羽归出发前在门口弯腰系鞋带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回来给你带那个度假村的特产豆腐干，据说挺好吃的。他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到书桌前翻开下一本稿件。红笔继续划过纸面，那只被圈起来的鹤被灯光照着，歪歪扭扭地躺在稿纸上。

又过了一天，傍晚庄佑霖下班回来，在雨道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绕过那块修好的石板，上了楼。推开安羽归虚掩的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蒜蓉下锅时熟悉的刺啦声。安羽归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脸上还有出差刚回来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回来了？今天做椒盐排骨，上次你说可以上菜单的那种——蜂蜜只放了两勺，没多放。”

庄佑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盘子里，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排骨炸得金黄，椒盐撒得均匀。他的目光从灶台移到安羽归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说：“豆腐干呢。”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额头，从行李袋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豆腐干，说差点忘了，给你。

吃完晚饭，两个人一起洗碗。水槽前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庄佑霖忽然说：“下次团建是什么时候。”安羽归说大概要明年，公司团建一年一次。庄佑霖低头擦着碗，哦了一声。安羽归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你这两天不会是一直吃速冻饺子吧。”庄佑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在沥水架上，说不是，昨晚煮了馄饨。然后他端着洗好的碗走到客厅，在安羽归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安羽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豆腐干拆开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不大，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庄佑霖嚼着豆腐干，说了句“味道还行”。安羽归从他的语气里自动翻译出了精确含义——可以上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