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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23

时墟之约

安羽归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卫生室的诊床上睡着了。

以前他来这里,要么是蹭创可贴,要么是等庄佑霖下班,偶尔训练太累了会往诊床上一躺,胳膊搭在脸上遮光,听庄佑霖在药品柜和电脑之间来回走动的声音。那种声音有种奇怪的镇静效果——药瓶轻碰的脆响、键盘敲击的节奏、水杯放在操作台上的钝响,合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的安眠曲。但真正在卫生室里睡过去,只有上次夜里从坟场回来,他躺在诊床上等庄佑霖写病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庄佑霖把他叫醒,说回宿舍睡,他没动。庄佑霖就由着他睡了,走之前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往他肚子上搭了条薄毯。

今晚他又睡着了。不是故意的。合体训练强度太大,他和庄佑霖在模拟战场里连续打了多场高强度对抗,从驾驶舱里弹出来时浑身湿透,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操控杆还在轻微发抖。他靠在诊床上等庄佑霖给他拿止痛贴片,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卫生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诊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桌面上。他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薄的是平时庄佑霖放在衣柜里的备用毯,另一条厚的是庄佑霖自己用的毛毯,深灰色,边缘有点起球。他认得这条毛毯,好几次深夜来卫生室,看到庄佑霖把它叠好放在诊床角落,一直以为是备用的。现在他盖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是庄佑霖的味道。

他微微侧过头。庄佑霖坐在诊台后面,没有在工作。电脑屏幕黑着,病历合着,笔放在笔筒里。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守夜。安羽归从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缓下来的呼吸节奏判断,他大概也困了,但他没有趴下睡,也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就那么坐着,守着。和那个在雪地里守了他一整夜的人一模一样。

安羽归动了一下,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庄佑霖几乎是同一秒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精准地落在安羽归身上,然后迅速扫过心电监护仪和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确认一切正常,才重新放松下来。

“你醒了。”庄佑霖说,声音因为困意而有些沙哑。

“你没睡。”

“睡了。”

“睡了的人不会在我呼吸频率改变的第一秒就睁眼。”

庄佑霖没有反驳。安羽归把毯子拉到胸口,在暖黄色的微光里看着庄佑霖。他想说“你可以回宿舍睡的”,但他知道庄佑霖不会走。就像他知道如果换成庄佑霖躺在诊床上,他也会坐在这把椅子上守一整夜。

“你以前也这样吗。”安羽归问。

“什么样。”

“守着受伤的人。不睡觉,就那么坐着。”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第一次是队长。风暴眼任务前一天晚上他发高烧,我守了他一夜。后来是队里其他人,每次有人受伤,卫生室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去帮忙。我习惯了。你不用在意。”

安羽归把毯子掀开一角。“过来。”

庄佑霖看着他。

“我不是病人。你也不是值班医生。过来躺一会儿,你这样坐着腰会受不了。明天还有训练。”庄佑霖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诊床边。安羽归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床。庄佑霖侧身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毯子分你一半。”安羽归把那条深灰色毛毯扯过来搭在庄佑霖身上。他们的膝盖在被子里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挪开。

“我从来不习惯别人守着我,”庄佑霖轻声说,“以前生病受伤都是自己处理。队长说我这个人太独了,迟早得有人治治我。我觉得你是那个人。”安羽归在毯子底下找到庄佑霖的手,十指慢慢交握。“那就治。每天一次,每次一辈子。不管换多少个世界,你醒来的时候我都在。”

庄佑霖没有说话,但安羽归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窗外远处有巡逻机甲的探照灯缓缓扫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缓慢移动的白色光斑。安羽归看着那道熟悉的光斑,轻声说:“搭档,你说我们还会看到那些东西吗。合体的时候,神经链路里。”

“有可能,”庄佑霖的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分析语调,“上次的记忆共享是在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时发生的。如果以后的训练和实战中再次达到这个阈值,链路可能会继续挖掘更深层的记忆碎片。”

“那你怕吗。”

“原来会。现在不了。不管看到什么,反正都是你我。换个世界,换层身份,我还是会给你留灯,你还是会给我带薄荷糖。”

安羽归在毯子底下把庄佑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在他虎口上那块厚茧上轻轻画圈。“那就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