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把空了的可可杯放在床头柜上,和他的杯子并排。两个杯子里残留的深褐色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滑下来。安羽归靠在床头,把庄佑霖的枕头叠了两个垫在腰后,姿势舒服得像在自己宿舍。庄佑霖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看上去平静如常,但安羽归注意到他把眼镜摘了又戴上,反复了三次,像在反复确认焦距。
“你问过我,”安羽归忽然开口,“为什么在雪地里伤成那样。你说我的机甲左腿断了,驾驶舱里的生命信号在消失。你问过我那是什么任务。”
庄佑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你没有回答。”
“对。因为我想等你也愿意告诉我你的事之后,再告诉你我的。”安羽归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庄佑霖的侧脸上,“现在你告诉我了。该我了。”
庄佑霖转过头看着他。安羽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庄佑霖注意到他把枕头边缘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反复了好几次。
“我不是军人出身,”安羽归说,“机甲操控是在训练营现学的。在那之前我就是一个普通城市里的普通人。上学,放学,周末去超市打工,攒钱想买一台二手摩托。我有个妹妹,叫安翎,比我小几岁。我妈走得早,我爸——我不太记得他。后来怪兽袭击了我住的城市,我爸、安翎、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在那次袭击里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庄佑霖看到他放在枕头边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抠着枕套边缘的棉布。
“怪兽刚出现的时候只有人形大小,混在人群里。没人知道它们在哪里,等它们变大——几十米高,整条街都没了。我那天不在家。我在超市打工,下班回来的时候整栋楼都塌了。安翎的学校离我家只有两条街,我跑过去的时候学校操场被砸出一个大坑,教学楼塌了一半。我在废墟里挖了很久,挖出来几件校服,不知道哪件是她的。”安羽归把手从枕套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后来救援队来了,把我拖出废墟。我坐在救护车后面,看着那个大坑,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妹妹——她怕打雷,每次下雨都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她喜欢喝热可可,每次放好几勺糖。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她哥连一台二手摩托都没攒够钱买。那天晚上我坐在救护车后面,什么都没了。”
庄佑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想报仇。”安羽归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但还是很低,“参加战卫训练营。我的体能不算最好,耐力跑一直在中游。但我的反应测试成绩很高,教官说我的神经反应速度适合开机甲。我就没日没夜地练,练到虎口的皮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从训练营出来,被分配到第七小队。顾队说我是他带过进步最快的新人。我没跟他说为什么进步快,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把手放在安羽归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力道很稳,像他在雪地里探安羽归额头的温度时一样。
“安翎。”庄佑霖说,“你妹妹叫安翎。”
“对。”
“好名字。”
“她很吵,”安羽归说,嘴角弯了一下,“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我现在想听她吵,听不到了。”他的嘴角还弯着,但声音在提到“吵”这个字时轻轻颤了一下。
庄佑霖把安羽归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住他虎口上那块被操控杆磨出的厚茧。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用拇指缓缓按压茧子的边缘,像在确认一块装甲的焊缝是否还牢固。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雪地里。”庄佑霖问。
“巡逻任务,”安羽归说,“那天不是我值班,是另一个战卫。他临时有事,我替他出勤。雪太大了,巡逻路线上的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怪兽从雪里冒出来,我之前根本没见过那种类型——它们能在雪地下面潜行。我的机甲左腿被咬断了,通讯器在爆炸里报废。我弹射出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倒在雪地里。”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着庄佑霖。“然后你来了。”
庄佑霖按在他虎口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在雪地里躺了很久,”安羽归的声音越来越轻,“意识快没了。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不能死。我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庄佑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进训练营之前查过所有能找到的战卫作战记录,想找一个银色机甲的驾驶员。怪兽袭击那天,所有人都往外跑,我也在往外跑。但我看到一个银色机甲,用左臂硬扛着一块塌下来的楼板,让几个小孩子从它脚下爬出去。其中一个小孩是我妹妹的同学。后来我在医院碰到那个孩子,他说是一个银色机甲救了他。我问他驾驶员长什么样,他说没看清。但他说那个机甲左臂上有一道裂口,很深。从那以后我就在找那台机甲。我在所有作战记录里查,查了两年,没有找到任何一台编号匹配的银色机甲。”
庄佑霖的手完全停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安羽归看着他的眼睛,“那台机甲三年前就退役了。它的编号是银锋-01。驾驶员是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偶尔咕噜噜的水声。庄佑霖低着头,安羽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庄佑霖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你救的不只是我,”安羽归说,“你救过我妹妹的同学。那个被你从楼板底下救出来的孩子,今年已经上初中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当战卫,因为小时候有一个银色机甲救了他。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庄佑霖松开安羽归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背对着安羽归,肩膀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你妹妹的同学。”他说,声音很低。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管救人,救完就走。从来不回头看,从来不等别人说谢谢。但在雪地里那次,你回头了。你把我从雪里拖出来,给我裹伤,探我的体温,跟我说‘撑住,别死’。那天晚上你也在机甲里,你开着银锋冲进暴风雪,违规启动,关掉所有主动传感——你冒了那么大的险来救我。而我来总部之后,第一次在观察廊上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卫生室医生。”
安羽归站起来,走到庄佑霖身后。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找了很久。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那台银色机甲的驾驶员了。我查了每一份作战记录,问了每一个老兵,没有人知道银锋。然后那天在训练场,我看到你蹲在角落记录数据,白大褂口袋里有把剪刀。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想——不可能。一个医生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茧。”
他伸手把庄佑霖的右手从身侧拿起来,摊开,指尖轻轻点在他虎口上那块最厚的茧上。
“然后我想,就是你。”
庄佑霖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低头看着安羽归点在自己虎口上的手指。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在找我。”他说。
“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银锋的驾驶员,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找。”安羽归说,“但对我来说,我找你,不只是想说谢谢。我想告诉你,你救的那个人活下来了,他成了战卫,他和你站在同一个战场上。你当年扛着塌方的楼板救出去的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现在也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你不需要为三年前的事惩罚自己——你救的人远比你以为的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庄佑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他把手从安羽归手里抽出来,摊开安羽归的手掌,用指尖在他虎口上那块茧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你找到了。以后——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