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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16

时墟之约

合体训练结束后的第三天,安羽归终于憋不住了。

这三天里一切照常——训练、实战、去卫生室蹭创可贴、周三晚上去坟场修银锋。庄佑霖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该换药换药,该训他左脚后撤的老毛病照训不误,好像那天在神经链路里发生的事只是一次普通的信号干扰。安羽归一开始还配合着装没事,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翻了半个小时,终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套上外套,穿过深夜安静的走廊,走到庄佑霖宿舍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庄佑霖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有点乱,显然也没睡。他看到安羽归,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到能让人进来的宽度。宿舍很干净,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放着一叠技术手册和一台关掉屏幕的笔记本电脑,角落里立着那个安羽归眼熟的工具箱。庄佑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你也没睡。”安羽归说。

庄佑霖坐到床边,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你敲门之前我醒着。”

安羽归靠在书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庄佑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其实在来的路上打了好几版腹稿,但此刻全都忘了,最后只剩下一句最直接的。“那天训练的时候,你看到了吧。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你也看到了。”

庄佑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他没有装傻,没有说“你指什么”。他只是摘下眼镜放在杯子旁边,然后用手指轻轻按着鼻梁。“看到了。教室,天台,雪地。还有你的手——你握着我的手腕。在那个审讯室里,你满身是伤,但你看着我的时候说的是‘你不是他’。”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呼吸里滑过去的。

安羽归把靠着的姿势直起来,慢慢走到床边,在庄佑霖旁边坐下。他没有靠太近,但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凹陷下去,让庄佑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那是什么?”安羽归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些画面。那些记忆。不像是假的——太具体了。我能记得那个教室阳光照进来的角度,我记得你在安全屋里缝针时手上的温度。我记得我把手套放在你桌上,织歪了一针,你知道是我织的,但你从来不问我——你只是戴着。”他停了停,侧头看着庄佑霖,“但我这辈子从来没织过手套。我连针线都没碰过。”

庄佑霖低着头,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安羽归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知道庄佑霖需要时间——这个人对任何不能用逻辑解释的东西都会反复推演直到找到一个他接受的框架。

“神经链路共享是一种理论上存在的现象,”庄佑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和平时做病历分析时一模一样,“双人操控的合体机甲需要通过神经链路同步两个人的意识信号,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同步率极高、两个人的潜意识和生理节律达到某种共振频率时——链路不仅会传递当前的战术意图,还可能触发更深层的记忆共鸣。它会挖掘出一些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他顿了顿,“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那些画面,可能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误数据。它们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记忆。”

安羽归皱着眉头。“可我这辈子没经历过那些事。”

“也许是。也许不是。”庄佑霖转过头看着安羽归,他的眼睛不戴眼镜时看起来更直接,更深,像是在用那双眼睛直接看着安羽归的灵魂而不是他的脸,“合体机甲的双人神经链路在理论上可以触及到意识的更深层——超出个人记忆的范围。我和你看到的那几组画面,重复出现了同一个人——我们的脸。但场景完全陌生。这不可能是虚假记忆,因为虚假记忆不会两个人同时产生。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停了一瞬,安羽归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那些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们。”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偶尔咕噜噜的水声。安羽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们。他看着庄佑霖的侧脸,床头台灯把庄佑霖的轮廓映在墙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和那个教室里被阳光照亮的少年的睫毛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说,”安羽归慢慢开口,“在另一个世界——或者不止一个世界——也有你和我。我们在那些世界里也认识。也做搭档。也在彼此身边。”

“可能。”

“那个世界里我在你桌肚里放牛奶,你帮我缝针。还有一个世界我是杀手,你是另一个组织的杀手,我们在天台上第一次说话——我说‘今晚月色不错’。”安羽归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在这个世界里也在天台上想过这句话。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庄佑霖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训练场角落里看到安羽归冲他挥手时胸口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想起卫生室里安羽归第一次叫他“庄医生”时心跳无故快了几拍,想起每一次安羽归把薄荷糖放在桌上时他都无法拒绝——不是因为糖,是因为那个人放糖时手指会在桌面上停一下,好像怕打扰他,又怕他没看到。

“我本来不相信这些,”庄佑霖说,“神经链路共鸣可以有更简单的解释——信息污染、潜意识投射、同步反馈回路。但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织过手套,而我——”他摊开自己的右手,看着虎口上那块厚茧,“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给你留过便利贴。但我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做过的事。不是幻觉,不是虚构——是我真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做过的事。”

安羽归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合体训练。他深吸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庄佑霖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被巨大的荒诞和巨大幸运同时击中时才会有的笑。

“那另一个世界的我眼光还不错。”他看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庄佑霖转过头看他。“什么?”

安羽归偏过头对上庄佑霖的目光。“我是说,那些世界里的我——不管是高中同桌还是杀手还是战卫——每一个都跟你做搭档。我没选错人。每个世界的我都没选错人。”

庄佑霖低头看着安羽归。安羽归躺在他的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挂着笑,但眼眶有一点红。他的胸腔里涌上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不是分析,不是推演,是某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情绪。他想说“也许不是你选的,是我选的”,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伸手把床头柜上那颗薄荷糖拿起来放在安羽归手边。

“今晚在这里睡,”他说,“太晚了,别回去了。”

安羽归把薄荷糖攥在手心里。“好。”

庄佑霖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备用毯子铺在地板上,安羽归说你干嘛,庄佑霖说我睡地上。安羽归从床上坐起来,把他的枕头扯下来放在自己旁边,又把被子掀开一半。庄佑霖看了他一眼,最终躺了上去,两个人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各自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安羽归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庄佑霖的侧脸,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搭档。”庄佑霖没有回应,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