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铠-17

安羽归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他自己的闹钟——他的闹钟是一首聒噪的重金属摇滚，前奏一响能把整层楼的人震醒。此刻在耳边响的是一段极简的电子提示音，音量小到刚刚好能叫醒一个睡眠很浅的人，又不会惊动旁边的任何东西。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面朝墙壁侧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身后的床铺是空的。庄佑霖已经起来了。

他翻过身，看到床的另一边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拍得蓬松端正，放在床头正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刚好六十度，旁边是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全新的。安羽归躺在那半张已经凉了的床铺上，伸手把薄荷糖拿起来，对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庄佑霖昨晚没有睡在地上。那张铺在地板上的备用毯子叠都没打开过，还放在椅子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各自入眠。而庄佑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掖了被角，倒了水，放了糖，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留字条。但水是温的，糖是新的，被角是掖好的。

安羽归把薄荷糖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笑了一声。这个人的温柔从来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水温、被角和一颗糖说的。他起床洗漱，换上训练服，往卫生室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枕头拍得蓬松放回原位，和他的枕头并排摆好。

卫生室里，庄佑霖正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手里握着笔。他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白大褂干净笔挺，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稳而精准地在病历上书写。安羽归推门进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安羽归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醒了？”庄佑霖说。

“醒了。水喝了，糖还没吃。”安羽归把薄荷糖放在诊台边上，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然后坐在诊床上晃着腿。他注意到庄佑霖今天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那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围巾。他想，也许庄佑霖只是觉得冷，也许他只是碰巧买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巧合都不需要解释。但那条围巾的颜色和他记忆里某个高中教室里庄佑霖常戴的那条太像了，像到他必须把目光从围巾上移开，假装去看药品柜上新换的标签。

庄佑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低头写字，但安羽归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了好几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想事情，然后才继续写。一个上午，他们就这么在卫生室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话题都是训练和腿伤，没有一句提到昨晚。但安羽归注意到庄佑霖把诊床上的枕头换了——以前是那种薄薄的医用检查枕，现在换成了一个稍微厚一点的，枕套是浅灰色的。和他宿舍床上那个一模一样。

接近中午的时候安羽归正在活动左肩——上次被操控杆震伤的肩胛肌最近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合体训练强度太大，旧伤有点反复。他不想让庄佑霖知道，所以只是在角落里自己揉着，尽量不做太大的动作。但庄佑霖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身上。

“左肩。”庄佑霖说。不是问句。

“没什么，有点酸，活动一下就好了。”安羽归把手放下来。

庄佑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左肩，用手指沿着肩胛骨边缘轻轻按压。他的指尖很凉，力道精准地落在最酸胀的那几个点上。安羽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肌肉劳损，旧伤复发。你昨天夜里侧睡姿势不对，压到了肩胛肌。”

安羽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夜里侧睡姿势不对？”庄佑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压，没有回答。安羽归忽然明白了——不是庄佑霖昨晚观察到他侧睡，是庄佑霖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睡姿。他醒得比安羽归早，在收拾房间之前，在他叠被子、倒水、放糖之前，他一定站在床边看了安羽归片刻。也许就是那个片刻，他看到安羽归侧着身子面朝墙壁，左肩被压在身体的重量下面。所以他才会知道压到了肩胛肌，所以今天的诊床才会多一个厚枕头。

安羽归想问“你早上看了我多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低着头让庄佑霖继续按压他的肩膀，说“以后我尽量平躺”。庄佑霖嗯了一声，又按了好几下才收手，从药品柜里拿了一盒新的止痛贴片放在安羽归手边。他没有说“贴上”，而是说“需要的时候自己贴”。安羽归把贴片揣进口袋里，心里想的是：你连我夜里睡什么姿势都记得，你还不肯承认你每天早上都在看我。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从诊床上跳下来，站在庄佑霖面前。

“搭档。昨晚我说的话——”

他的话被走廊里骤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三短一长，重复三次。不是训练，不是模拟。怪兽入侵的信号，频率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两个人都同时转向门口，然后对视了一眼。安羽归看到庄佑霖的眼神在镜片后面骤然变了——不是医生面对紧急情况时的职业化冷静，是战卫在战场上听到冲锋号时那种瞬间被点燃的东西。

“来我这边，”庄佑霖说，“先把铠甲召唤器给你，你那台上次维修还没完全好。”

两人同时冲出门去，走廊里已经是一片奔跑的脚步声和战卫们互相呼喊的嘈杂噪音。安羽归跑在庄佑霖前面半步，忽然在警报声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庄佑霖的围巾被奔跑的气流吹得飘起来一角，但他没有去按住它，而是正低着头在快速检查召唤器的能量纹路。他们昨天刚通过合体训练证实了神经链路共享的记忆，今天就要并肩站上同一片战场。安羽归转回头，加速往备战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