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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14

时墟之约

隔天傍晚,安羽归照常去卫生室。推开门的时候,庄佑霖没在诊台后面,而是站在衣帽架旁边,正在脱白大褂。他把脱下来的白大褂仔细叠好放在椅背上,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灰色的工作服往身上套。安羽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庄佑霖脱白大褂的动作和战卫脱作战服的动作有某种奇异的相似——不是慢,是利落,每个步骤都精确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今天不是周三。”安羽归说。

“我知道。”庄佑霖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锁骨,弯腰从柜子底层拎出工具箱,“去训练场。”

“银锋的常规维护周三才做,前天才刚校准过内部压力——”

“不是银锋。”庄佑霖直起腰,把工具箱拎在手里。他看着安羽归,眼神不再是卫生室里那种隔着镜片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而是更直接的、接近于战卫在战场上确认战友状态的那种注视。“是你。”

安羽归跟着庄佑霖穿过总部地下走廊,拐进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通道。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禁系统已经落灰了,庄佑霖输入一串密码,铁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感应灯依次亮起。那是一个独立的机甲训练场,大小只有主训练场的几分之一,设备老旧,墙壁上的投影装置还有几台亮不起来,但天花板高度足够容纳一台标准机甲。场地中央空荡荡的,地面上的防震垫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

“这是第七小队的专属训练场。”庄佑霖把工具箱放在墙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安羽归,“三年前我们用这里做小队战术演练。银锋速度太快,在主训练场和其他机甲一起训练容易撞到人,所以队长申请了这个独立场地。后来小队解散了,这里就没有被重新分配,一直锁着。”

安羽归走进场地,环顾四周。墙壁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能量消耗表,角落里立着一个歪倒的战术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代号。第七小队的痕迹还在,三年前的灰尘覆盖了一切,但没有抹掉。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安羽归问。

“你之前的问题。”庄佑霖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把召唤器——一把是他自己的,银色外壳,边缘磨损严重;另一把是安羽归的,赤红色。他把赤锋召唤器抛给安羽归,安羽归单手接住。“你在战场上的反应速度足够快,神经同步率也高,但你的近身格斗有个系统性问题——你每次出右拳的时候左脚会不自觉往后撤半步。训练和打小怪兽的时候这半步不影响,但打母体的时候对方会抓住你重心后移的瞬间反击。上次在市中心,你右拳出击之后左腿液压管就被怪兽的尾巴缠住了,对吧?”

安羽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对。”

“这半步是习惯,不是技术问题。习惯要在训练场里改,不能在战场上拿命试。”庄佑霖把银锋召唤器握在手里,按下激活键。银色铠甲覆盖全身——安羽归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银锋铠甲的全貌。不像赤锋那样厚重,装甲线条流畅而锐利,关节处有额外的推进器喷口,整套铠甲的设计只有一个目的:快。但近距离看时,他能看到左臂装甲上被反复补焊的痕迹,新补的银色漆和旧漆之间有细微的色差,像一道愈合了无数次却依然留着印记的疤。

“你多久没有用人形铠甲和人打过。”安羽归问。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三年。”

安羽归把赤锋召唤器握紧,按下激活键。红色铠甲覆盖全身,他在面具下笑了一声。“那你别手下留情。”

他们打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不是训练场那种点到为止的对抗,是实打实的近身格斗。铠甲对铠甲,拳对拳,没有任何放水。庄佑霖的速度比安羽归预想的更快——他每次出拳都能精准地打在安羽归右拳出击后左脚后撤的那个空档上,逼得安羽归不得不调整重心、重新站位。汗水从安羽归的发梢甩出去,在铠甲内部的体温调节系统里被蒸发成白雾。

“左脚!别撤!”庄佑霖一记直拳逼退他,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你撤半步,对面的反击就能直接打你左腿。你左腿受过伤,你自己知道——再被击中一次,骨再生技术也救不了。”

安羽归咬着牙把左脚钉在原地,硬接了庄佑霖一记侧踢。铠甲右臂装甲被踢出一道凹痕,但他没有后退。庄佑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教训,都是三年前那个小队在无数场战斗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经验。队长教给庄佑霖的,现在庄佑霖在教给他。

一个半小时后,两个人都瘫倒在地上。铠甲被解除,战斗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安羽归仰面躺在磨损的防震垫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庄佑霖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台哑铃架,摘了眼镜放在地上,用袖子擦脸上的汗。他把工具箱里那个保温杯拿出来递给安羽归,安羽归接过杯子灌了几口,然后发现水温又是刚好不烫嘴的六十度。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安羽归喘着气问。

“来之前。”

“你知道我们会打这么久。”

“我知道你很难教。”庄佑霖接过安羽归递回来的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安羽归躺在防震垫上,侧头看着庄佑霖。庄佑霖没有戴眼镜,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侧脸在训练场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得多。

“庄佑霖。”安羽归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庄佑霖转过头看他。

“你说你害怕每一次队友把后背交给你的感觉。但今天你把后背交给我了。你让我进银锋的驾驶舱,让我碰你的机甲,让我跟你一起修左臂那道裂口。你还把我带到这里来——这个地方除了你没有人进来过。”安羽归从防震垫上坐起来,看着庄佑霖的眼睛,“你是不是——开始觉得可以把后背交给我了。”

庄佑霖没有回答,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墙上那张泛黄的能量消耗表。过了很久,久到安羽归以为他会用沉默把这个问题关在门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藏在他心里太久,久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陌生。

“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第一次在训练场召唤铠甲,到第一次实战,到那次在市中心被母体打倒在地。你每次倒下去都能站起来,你每次受伤之后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上。你和我不一样——我失去队友之后就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你明明一个人在雪地里差点死掉,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一个救了你的人,只是因为你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他把杯子放在地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你值得信任,不是因为你不会犯错。是因为你会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这一点,像我队长。”

安羽归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庄佑霖放在地上的眼镜拿起来,折好镜腿,放在他手边。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我不是你队长。我也不会代替他。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跟你一起站在战场上,我会在。如果你需要一个人跟你一起修银锋,我也会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庄佑霖低头看着地上那副眼镜,又抬眼看了看安羽归。目光被训练场的老旧灯光拉得很长,他没有再去摸眼镜,而是略微动了动嘴角——不是笑,是某种介于疲惫和释然之间的松动。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安羽归。安羽归接过杯子喝光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去拉庄佑霖。庄佑霖握住他的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