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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13

时墟之约

安羽归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新习惯。以前是每天去卫生室报到,现在是每天去卫生室报到完之后,还要拐到机甲坟场去转一圈。有时候是傍晚训练结束后,有时候是深夜巡逻交班后,有时候干脆是凌晨睡不着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西北角走。去的次数多了,连翻墙的路线都踩熟了。

他第一次独自去坟场,是为了把补漆瓶还给庄佑霖。那颗薄荷糖吃完之后包装纸还揣在兜里,他总觉得欠了点什么。走到银锋脚下时发现工具箱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被人挪到了机甲左脚的维修梯下面,上面盖了一块防水布,四角用石头压得整整齐齐。庄佑霖来过。工具箱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左臂装甲补漆已干,不要碰。杯子里是热水,还是刚好不烫嘴的六十度。

安羽归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银锋巨大的脚掌上仰头看月亮。他以前对月亮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月亮就是月亮,挂在天上照个亮而已。但来了坟场几次之后,他发现月亮照在银锋的装甲上特别好看。银色的反光不像白天那么刺眼,柔柔的一层,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砂纸把整个机甲的表面打磨过。

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的固定维修变成了两个人雷打不动的约定。庄佑霖每次都比安羽归先到,拎着工具箱,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不戴眼镜。安羽归每次翻墙进来时总能看到他已经蹲在银锋脚下,把工具一件一件按顺序摆好。扳手从小到大,螺丝刀从平口到十字,手持焊接器的电源线仔细绕好不打死结。安羽归第一次看到这个阵仗时吹了声口哨,说庄医生你摆手术器械也就这个排场了。庄佑霖头也没抬,说工具不按顺序放好,用的时候找起来浪费时间。安羽归说对对你说的都对,然后蹲下来帮他把万用表的探针从工具箱侧袋里抽出来摆在正确的位置。

庄佑霖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住了。安羽归耸耸肩,看多了就记住了。

有几个晚上夜风很大,坟场里没有遮蔽,风从废料堆那边卷过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庄佑霖在银锋左脚背风口的位置铺了块旧帆布,说是维修时躺在上面检查机甲脚部关节用的,但每次安羽归来了之后那块帆布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两个人的临时休息区。一次安羽归坐在帆布上仰头看庄佑霖焊接,发现他的护目镜边缘有一道裂缝。你护目镜裂了,他说。我知道。那你怎么不换。还能用。庄佑霖关掉焊枪,掀起护目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焊接光太强对眼睛不好,你坐远一点。安羽归没有坐远,他把工具箱里那副备用护目镜翻出来,站起来走到庄佑霖面前,伸手把旧护目镜从他头上摘下来,把新的塞进他手里。现在能用了。

庄佑霖低头看着手里那副新护目镜,犹豫了几秒才戴上。继续焊,没有说谢谢。但安羽归注意到他把新护目镜的松紧带调得很仔细,戴好之后还用手掌按了按镜框边缘确认贴合。后来每次周三维修庄佑霖都会带两副护目镜,一副自己用,一副放在工具箱最上层——安羽归伸手就能拿到。

另一回,安羽归在驾驶舱里校准传感器,不小心碰到操控杆上的一个按钮,机甲左臂突然抬起来,差点把蹲在外面检查关节的庄佑霖撞翻。庄佑霖反应极快,往后一仰躲过了,但脚后跟绊在工具箱上,整个人摔坐在帆布上。安羽归从驾驶舱里探出头,脸色都白了。庄佑霖坐在帆布上揉着后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安羽归第一次看到庄佑霖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弯一下,是真的被气笑了的那种,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板起脸但没成功。安羽归看着他笑,自己也没忍住,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机甲检修通道对视着笑。后来安羽归从维修梯上跳下来伸手去拉庄佑霖,庄佑霖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说下次按按钮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安羽归说行。那只手他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除了周三的坟场,安羽归去卫生室的频率也丝毫没有降低。庄佑霖不再问他“哪里不舒服”,只是每次他推门进来时会抬起目光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带伤,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安羽归觉得这种确认比问话更实在。有一次他训练结束后直接去了卫生室,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往诊床上一躺,一条胳膊搭在脸上遮光。庄佑霖正在整理药品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羽归听到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然后是庄佑霖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的按键声。他透过胳膊缝隙看到庄佑霖坐回诊台后面继续录病历,白大褂的袖口有一点被消毒液漂白的痕迹。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个房间比自己的宿舍更安静。

还有一次安羽归推门进来的时候,庄佑霖正背对着门口在药品柜前清点库存。他一手拿着数据板,一手把药瓶按标签顺序排好,嘴里念念有词。安羽归坐在诊床上晃着腿,随口问了句你在念叨什么。庄佑霖停了一下,说这批止痛药的批次号和上次不一样,得重新核对有效期。安羽归说哦,然后继续晃腿。庄佑霖说你不要晃腿,晃腿会让诊床的螺丝松动。安羽归停下晃腿,低头看了看床腿。你连诊床的螺丝松不松都记得?庄佑霖没有回答。但安羽归发现从那以后每次来卫生室,诊床的四个脚都被换上了新的防滑垫——那种带橡胶底的,晃腿也不会响。

有一天傍晚安羽归去坟场,发现工具箱旁边没有保温杯。庄佑霖正蹲在银锋左膝下面拆一个锈死的螺栓,额头上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蹲下来问怎么了,庄佑霖说这个螺栓锈死了,扳手打滑。安羽归看了片刻,说你的扳手拿小了,然后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大一号的递过去。庄佑霖接过来试了一下,螺栓松动了。他转过头想说“你对工具倒是上手得快”,话没出口就发现安羽归正低着头,很认真地盯着他的动作,好像在确认他不会被突然弹开的扳手伤到手腕。那个目光让庄佑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了句“好了,松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栓,耳朵尖有一点不明显发红。安羽归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旁边帮他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按顺序摆在防水布上,就像他每次摆药瓶那样间距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