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低头看着那瓶补漆。
银色瓶身,瓶盖磨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不是摔的,是长期使用、反复拧开拧紧留下的磨损痕迹。庄佑霖的手还摊在他面前,虎口上那块最厚的茧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安羽归伸手接过补漆瓶,指尖擦过庄佑霖的掌心,那只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你每周三晚上,就是去补这道裂口。”安羽归说。不是问句。
“不止补裂口,”庄佑霖把手收回去,重新交握在膝盖上,“装甲维护、关节上油、能量核心校准、推进器推力的微调。银锋是三代机,很多零件已经停产了,坏了只能自己修。档案室的维修记录里不能写得太详细,所以每周能做的其实不多,主要是保持它能启动。能飞。能打。”
安羽归把补漆瓶在手心里翻了个面,看到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写着日期和维修项目——“左臂裂口补漆”“右膝液压管密封圈更换”“能量核心校准”。每一行字都工工整整,和他病历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安羽归问。
庄佑霖看着他。
“我是说修理银锋。你每次都一个人去,但左臂那道裂口你一个人修不好——你刚才说完全修复一直没做成,因为那道裂口要从外侧和内侧同时处理,需要一个人在外面补装甲,一个人在驾驶舱里校准内部压力。你一个人做不了,所以才每次只补一点。”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周三。”
“这次带我一起去。”安羽归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来卫生室蹭创可贴时一模一样,但他把补漆瓶攥在手心里没有还给庄佑霖,“我不开机甲,不碰操控杆,就在旁边给你递扳手。你说过左臂裂口需要两个人,现在有两个人了。”
庄佑霖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他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站起来,把摊在办公桌上的医学期刊合上放回书架,把咖啡杯拿到洗手间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安羽归已经站在门口,把补漆瓶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周三晚上,机甲坟场。”安羽归说,“七点,我在银锋脚下等你。”
庄佑霖没说话。安羽归就当他是默认了。
周三傍晚,安羽归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坟场。他没有从正门走——总部对退役机甲存放区有门禁限制,非维修人员不能进入。他翻过后墙,踩着废料堆绕到银锋脚下,后背靠在那只巨大的银色脚掌上等。天还没全黑,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薄薄一片,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银锋-01的技术参数——他这几天在档案室把所有能找到的三代机资料全看完了。银锋是当年速度最快的机甲,推进器设计独特,用的是双引擎并联,能量核心输出功率比同代机型高出不少,但代价是装甲偏薄,尤其是关节部位的防护。
他正算到左臂裂口的装甲厚度时,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庄佑霖从坟场西侧绕过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脚上蹬着一双旧军靴。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的气质和卫生室里那个文质彬彬的医生判若两人。安羽归盯着他,意识到自己大概露出了什么表情,因为庄佑霖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说:“工具箱,不是武器。你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安羽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是没见过你不穿白大褂的样子。”
庄佑霖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工具箱放在银锋脚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几罐不同颜色的补漆、一卷密封胶带、一对手持式焊接器,还有一个安羽归叫不出名字的小型仪器。庄佑霖蹲下来检查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逐件点过去,确认没有遗漏。
“左臂裂口在肘关节上方偏外侧。外侧装甲需要补焊,内侧的压力传感器可能在今天那一拳之后也松了,需要重新校准。你进驾驶舱,我来操作外侧。”庄佑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手持校准器递给安羽归,“这个插在操控杆右侧的接口上,屏幕亮了以后按我说的调参数。很简单。”
安羽归接过校准器。“这是你第一次让我碰银锋。”
“你已经在战场上被它救过两次了。不算第一次。”
安羽归从银锋脚部的维修梯爬上去。驾驶舱的舱门半开着——庄佑霖今天上战场时走得急,连舱门都没来得及完全关闭。他钻进驾驶舱,里面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赤锋-07是重型机,驾驶舱宽敞,操控杆粗壮,座椅有缓冲层。银锋的驾驶舱几乎只有赤锋的一半大,操控杆细长,握柄上包着一层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皮革。座椅没有缓冲层,直接焊在机体框架上。这不是一台舒适的机甲。这是一台为了速度牺牲了一切的机甲。
他找到操控杆右侧的接口,把校准器插进去。屏幕亮起,跳出一串他看不太懂的参数——内部压力分布、能量回路状态、关节扭矩反馈。但有一个数据他看懂了:左臂装甲完整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几。昨天那一拳之后又掉了几个百分点。他想起庄佑霖说过的话——“每次你出任务我都会跟自己说,那是你的战场,你不能每次都冲过去替他挡。”但庄佑霖还是来了,开着这台左臂装甲只剩百分之六十多的三代旧机甲,挡在比他高一个头的怪兽母体面前。安羽归握紧校准器,手心有点出汗。
“参数出来了。”他说。
庄佑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通过驾驶舱的通讯器传进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左上角第一行是内部压力,读给我。”
“一点几。”
“偏高零点二。往下数第三行,关节扭矩。”
“零点八。”
“低了。再往下,能量回路状态——算了,那几个我等会儿自己调。你先从驾驶舱出来,外侧焊完你再进去校准。”
安羽归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蹲在维修梯上看着庄佑霖焊接。庄佑霖已经戴上了护目镜和焊接手套,左手稳稳地捏着焊枪,右手扶着一块备用的银色装甲片,把它贴在裂口边缘。焊接火花在夜色中迸溅,银白色的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他的动作很快,很精准,焊点整齐得像一排针脚。安羽归想起他在卫生室里缝伤口时也是这种手法——快、稳、不留多余的痕迹。这不是医生在修机甲,是驾驶员在修自己的搭档。
“你以前在第七小队的时候,也是自己修机甲吗?”安羽归问。
“每个人都修自己的。驾驶员最了解自己的机甲——哪个关节容易松,哪个传感器读数偏高,哪里需要多上一遍油。交给维修组也可以,但自己修的更有把握。”庄佑霖关掉焊枪,掀起护目镜,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掉焊点上的氧化层,“队长以前说过一句话——‘你对机甲多好,机甲在战场上就多扛揍。’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把整台机甲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连螺丝都不放过。我们笑他有强迫症。”
庄佑霖的声音在提到队长时有一瞬间的柔和,然后又被惯常的平淡盖了过去。“焊好了。你进去校准吧。”安羽归重新爬进驾驶舱,按照庄佑霖的指示调了内部压力和关节扭矩。校准器屏幕上左臂装甲完整度从百分之六十几跳到了百分之八十几。虽然不是满值,但比刚才好了太多。
他从驾驶舱出来时,庄佑霖正蹲在工具箱旁边收拾东西。焊接手套已经摘了,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扳手上的油污。安羽归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那把被擦得锃亮的扳手,掂了掂分量。
“以后每周三我都跟你来。”他说。
庄佑霖拧上补漆瓶的盖子,把它放回工具箱里。“你每周三晚上有夜间对抗训练。”
“我让顾队调一下训练时间。他欠我好几个人情。”
庄佑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工具箱锁好,站起来,仰头看着银锋。月光很好,把银色装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安羽归站到他旁边,也仰头看。两个人并肩站在六十米高的机甲脚下,夜风从坟场的废料堆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安羽归,”庄佑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安羽归转头看着他。庄佑霖没有看他,还是仰着头看银锋。但他不戴眼镜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柔和了很多,那双眼睛被银锋的装甲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谢什么。”安羽归说。
“没有逼我说。也没有在我承认之后说‘早猜到了’或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只是说——想帮我递扳手。”庄佑霖把工具箱拎起来,转身往坟场出口走,“走吧。周三还有下一次。”
安羽归跟上去。两个人从坟场翻墙回来的时候,安羽归的手掌在废料堆上划了一道口子。庄佑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说“不深,回去用碘伏消毒”。安羽归说“好”。走到分岔路口时庄佑霖往东翼宿舍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抛给安羽归。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全新的。安羽归接住,低头看着那颗糖。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他说。
“欠你的。”庄佑霖没有回头,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安羽归站在路灯下,把薄荷糖拆开扔进嘴里。凉的,甜的。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瓶补漆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