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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11

时墟之约

庄佑霖坐在诊台后面,一动不动。安羽归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声和走廊里远处电梯停靠的提示音。庄佑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安羽归见过很多次——每次庄佑霖被他逼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会摘眼镜捏鼻梁。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庄佑霖捏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都灭了。

“把门关上。”庄佑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被放出来。

安羽归关上门,走到诊台前。他没有坐在诊床上,而是把椅子拉到庄佑霖对面,面对面坐下。庄佑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长满茧的手,左手的手术刀茧,右手的操控杆茧,在日光灯下摊开,像是两份互相矛盾的证词。

“你要听故事,”他说,“我给你讲一个。”

安羽归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庄佑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左手指尖轻轻按着虎口上那块最厚的茧。“三年前,第七机甲小队奉命前往马里亚纳海沟入口执行‘风暴眼’任务。任务目标是在怪兽母体下一次产卵前炸毁入口,切断怪兽来源。第七小队出动六台机甲,五台作战型,一台高速侦察型。高速侦察型负责在最前线为爆破组开路,速度必须够快,快到能在怪兽群反应过来之前撕开防线。那台机甲叫银锋-01。”

他的手指在虎口上停住了。

“开战前最后一个晚上,队长来找我。他说银锋速度最快,留着回来的时候用。让其他五台打头阵。我不同意——我不是怕死,我是觉得如果我的速度最快,那应该是我冲在最前面。但队长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是让你逃命,是让你在所有人都撤不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能回去报告。他没有说‘活着回去’,他说的是‘回去报告’。他是怕任务失败,不是怕死。”

庄佑霖把右手翻回去,十指交叉握紧。

“第二天我们下到海沟。入口处的怪兽比情报里预估的多得多。五台作战机甲拼尽全力撕开了一道防线,但爆破组在安装炸药时被母体探出的触手拦截。我去支援,冲到一半时队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说银锋,不要过来,直接执行B计划。B计划是炸毁入口上方的岩壁,用塌方堵住通道。但执行B计划的人要承受全部岩壁塌方的冲击,还要在入口塌陷前挡住在场的最后一批怪兽。其他五台机甲冲到入口处,用机身为我架起最后一道防线。队长说:银锋,加速。再快一点。岩壁塌方砸在他们身上的时候,通讯频道里全是刺耳的电流声和金属扭曲的巨响。我完成了任务,冲出了塌方区。但他们没有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抖,语气和平时念病历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几乎和安羽归刚才攥门框时一模一样。

“风暴眼任务成功。第七小队六人出击,一人生还。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不是幸存者愧疚那种矫情的话,是事实。我的机甲速度最快,这是客观参数;队长把唯一的生存机会给了我,这是客观事实。六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活着的人不应该是我,但偏偏就是我。任务结束后总部给我做了心理评估,结果是不适合继续执行战卫任务。我没有申诉。心理评估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适合——不是因为操作能力下降,是因为我害怕每一次队友把后背交给我的时候,我又会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他松开交握的十指,把手放在桌上,右手掌心朝上,那几块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糙。

“所以我申请转岗。我有医学基础,通过了考核,分配到卫生室。银锋-01本来该彻底退役,我申请保留作为训练参考机,实际是把它放在坟场里,每周三晚上去看它。不是看一台旧机甲,是看队长留给我的那句话——你的机甲速度最快,留着回来的时候用。我没有回来。他们一个都没回来。我每周三去那里站很久,擦它的装甲,检查能量核心,确保它还能启动。不是为了重新上战场,是为了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再有人在我面前倒下,我不会跑。”

安羽归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没有打断。

“到了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走的时候听到爆炸声,走到一半又听到了你的机甲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我看到你倒在雪地里,左腿断了,生命信号在消失。”庄佑霖抬起头,看着安羽归,“你问是不是我救了你——是我。从那时候起我没有停过。”

安羽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他在风雪里怎么也看不清的眼睛,此刻没有冰霜,没有雾气,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上来的、滚烫的、几乎有些灼人的光。

“那今天呢?”安羽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今天你也在。”

“今天你遇到了麻烦。我当时正在卫生室整理药品,广播响了,坐标是市中心。我本来没打算去——每次你出任务我都会跟自己说,那是你的战场,你不能每次都冲过去替他挡。但你的左腿液压管又断了,和那天在雪地里一模一样。那只怪兽的能量弹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驾驶舱里了。”

安羽归低下头,用手掌撑着额头。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所以你每次都这样,”他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救完就跑。不承认,不解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

“因为你觉得你不值得被当成银锋的驾驶员——因为你觉得自己害死了那六个人。”

庄佑霖没有回答。但他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颤了一下。

安羽归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庄佑霖。“可你今天救的不止是我。你干掉了母体,清掉了两只中型怪兽,救了整个市中心。你的队长把唯一的生存机会给了你,不是让你在坟场里站下去的,是让你继续飞的。你刚才说如果再有队友在你面前倒下你不会跑——你做到了。你已经做到了。”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的眼睛。那双一直很安静、很冷静、永远隔着一层镜片的眼睛,此刻在日光灯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我没有完全修好银锋,”他说,“它的左臂装甲裂口一直没能恢复。今天那一拳之后又崩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承认某件比他开过银锋更隐秘的心事,“你来看——你既然已经认出来了,就没必要藏着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安羽归面前。那是一小瓶银色的补漆,瓶盖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久。安羽归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右手,虎口上被操控杆磨出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那就是驾驶银锋-01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