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炽铠-10

时墟之约

怪兽袭击警报再次响起的时候,安羽归正在卫生室里。

不是训练——是实战。扩音器里的警报声三短一长,重复三次,和上次一模一样。庄佑霖正在给他换左肩上的绷带,前几天训练时被操控杆的反作用力震伤了肩胛肌,绷带刚拆了一半。警报响起的瞬间,安羽归明显感觉到庄佑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不是被吓到,是那种听到某个特定信号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条件反射。然后他才继续拆绷带,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快,三两下把旧绷带扯掉,消毒,贴上新敷料,缠新绷带,整个过程不到几十秒。

“好了。”庄佑霖把绷带尾端固定好,退后一步,“去吧。”

安羽归从诊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绷带缠得不松不紧,刚好够他做大幅度动作又不会摩擦伤口。他跑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庄佑霖已经背对着他,把用过的消毒棉片扔进垃圾桶,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

备战区已经挤满了人。战卫们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边跑边套铠甲、抓头盔、检查召唤器。头顶的广播一遍遍重复着怪兽出现的坐标:这次不是城东,是市中心——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三只怪兽同时出现,全部已经变大了,正在从三个方向往市中心广场合围。安羽归跑到赤锋-07脚下时,整台机甲已经被维修组连夜修复了左腿的液压管,深红色装甲在备战区的冷光下完好如初。他按下召唤器,蓝光闪过,身体被吸入驾驶舱。

市中心已经沦为战场。三只怪兽的体型都比上次更大,最高的那只将近七十米,比赤锋-07高出整整一个头。它的甲壳呈暗褐色,背上长着两排骨刺,每次转身都能把周围的建筑物削掉半截。另外两只稍小,但速度极快,在街道之间来回穿梭,专门袭击试图疏散平民的地面部队。安羽归操控赤锋-07降落在市中心广场正中央,一只脚踩碎了喷水池,水柱从断裂的管道里喷出来,在火光中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第一只怪兽扑过来。他用推进器侧闪,机甲右臂的能量刃弹出,一刀砍在怪兽肩胛骨的甲壳上。甲壳裂开,但没能击穿——这只怪兽的防御力比上次那两只强太多。怪兽吃痛反击,尾巴横扫过来,安羽归用左臂格挡,整台机甲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塌了一栋十几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赤锋-07的装甲上撞得粉碎。驾驶舱里警报声刺耳地响着,全息投影屏上左臂装甲完整度掉了好几个百分点。安羽归从瓦砾堆里爬起来,嘴角有一丝血迹——神经连接状态下,机甲受到的冲击他也会感受到一部分。

第二波攻击紧跟着来了。两只中型怪兽同时从左右两侧夹击,配合极为默契。安羽归用推进器拔高机甲高度,勉强躲过夹击,但那只最大的怪兽已经蓄势完毕——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一团暗绿色的能量光球,对准半空中的赤锋-07喷涌而出。安羽归在半空中无法完全躲避,只能交叉双臂硬挡。能量冲击把赤锋-07砸进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驾驶舱里所有警报同时响起,左臂装甲完整度跌破警戒线,右腿推进器失效,能量核心输出功率下降。安羽归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推动操控杆,试图让机甲重新站起来。赤锋-07的右臂撑住地面,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然后左腿的液压管又爆了——维修组修复的部分承受不住连续冲击,再次断裂。

怪兽母体开始积蓄第二发能量弹。安羽归看着全息投影屏上那个越来越亮的暗绿色光球,心想这次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他想起今天在卫生室里庄佑霖给他缠绷带时指尖碰在他肩膀上的温度,想起庄佑霖说“好了,去吧”时没有看他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今天出门前没有把口袋里的薄荷糖多给他一颗。

然后一道银光从他头顶掠过。和上次一模一样。银色的机甲,速度极快,快到战场监控只能捕捉一道残影。它从天而降,一拳砸在怪兽母体的头侧,把那只正在积蓄能量弹的巨兽打得头部偏向一侧,能量弹射偏,擦着赤锋-07的右肩飞过去,在远处的楼群里炸开。紧接着银色机甲没有停顿,推进器在身后喷出两道炽白的尾焰,绕到怪兽母体背后,双手锁住它的脖子,用膝盖狠狠顶在它的脊椎上。骨刺断裂的脆响在战场上炸开,怪兽母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安羽归盯着全息投影屏上那个银色身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不是雪地里的惊鸿一瞥,不是机甲坟场里静止的退役遗骸,是活生生的、正在战斗的银锋。它的左臂装甲上有一道被怪兽利爪撕裂的裂口,从肩部划到肘关节——和雪地里那台银色机甲左臂上的伤口一模一样。那台救了他的机甲。那个从暴风雪里把他拖出来的人。不是巡逻队,不是总部其他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银色机甲把怪兽母体压制在地面上,用右膝顶住它的胸腔,左拳一拳一拳砸在它的头部甲壳上,每一拳都带着推进器的助推力,速度快到安羽归的机甲记录仪只能拍到一片模糊的银光。第三只中型怪兽从侧面扑过来偷袭,银色机甲头也不回,右臂反手一挥,能量刃弹出的瞬间就把那只怪兽的手臂齐肘切断。它全程没有停顿,左手继续压制母体,右手的能量刃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收刀,继续砸。

最后一道拳击碎了怪兽母体的头骨。绿色体液喷溅出来,银色机甲从怪兽尸体上站起来,装甲上全是斑驳的绿色和焦黑的灼痕,但它的推进器还在低鸣,能量核心的光芒透过胸甲隐隐透出来。它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赤锋-07,片刻之间,安羽归隔着全息投影屏和那道银色目镜对上。然后推进器再次启动,银色机甲拔地而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怪兽被清除,市中心广场只剩下一片废墟和燃烧的火光。安羽归操控赤锋-07站起来,用仅剩的右腿推进器勉强飞回总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有一个念头在空白中不断回响——那台银色机甲左臂上的裂口。和他记忆中雪地里那台银色机甲左臂上的裂口位置完全一样。

回到总部后,安羽归没有去医疗室,没有去更衣室,径直冲进档案室。档案管理员被他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在终端上输入“银锋-01”的编号,调出这台机甲所有的维修记录。记录不多——退役机甲的维修档案通常不怎么更新。最新一条维修记录是几个月前的某个周三。档案里没有说是谁做的维修。但日期和时间都清清楚楚。

安羽归关掉档案页面,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三。永远是周三。雪地里是周三,机甲坟场维护是周三,战场救援还是周三。庄佑霖每周三晚上的所谓私人安排,不是在坟场擦一台生锈的退役机甲——是在机房维修它,维护它的能量核心,确保它还能启动。他从来没有停止驾驶银锋。他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在没有记录的档案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继续做那个庄佑霖早已不再承认的银锋驾驶员。

安羽归站起来,推开档案室的门,往卫生室走。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走到卫生室门口时停了一瞬,然后直接推开门。庄佑霖坐在诊台后面,正在往电脑里录入病历。他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上次那块在手腕骨外侧,这次这块往内侧移了一点,刚好盖住能量反冲最容易灼伤的那条肌腱。他抬头看到安羽归,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受伤了。”庄佑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受伤。”安羽归站在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有好几十个——你为什么每周三去维修银锋,你为什么每次救完我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手上的茧明明就是握操控杆磨出来的为什么不肯承认。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左臂上那道裂口——雪地里那次怪兽抓的,对吧。一直没有完全修复。你今天用能量刃的时候用了左手,所以裂口又崩开了。我看到你回来之后换了一块创可贴。”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雪地里那台机甲,坟场那台银锋,今天战场上那台——是同一台。驾驶员也是同一个人。”安羽归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等了太久,“你说你没有救过我。你说过我认错人了。但你今天明明就在那里。你明明一直都在。你把我从雪地里拖出来那晚风太大我连你半张脸都看不清,但你如果今天也在——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我每次快死的时候才出现。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把自己藏在创可贴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