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从机场直接打车回家。他付钱、下车、关车门,每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精确。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的砖路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保安亭的时候还冲值班的保安点了点头。电梯到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开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煤气的味道。很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还在。他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进客厅。
灯还开着。是那盏玄关的灯,他出差之前说过不用留,但安羽归每次都留。餐桌上放着一个保鲜盒,盒盖半开着,里面是洗好的葡萄。葡萄还没吃完,有几颗滚到了桌上。庄佑霖把葡萄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
然后他去了太平间。
出租车停在医院后门,他下车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这座城市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但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晚,晚到他以为今年不会下了。雪不大,细碎的白点被风卷着往脸上扑,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他走进那栋灰色的低矮建筑,在登记窗口签了名字。工作人员让他等一会儿,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壁是淡绿色的。
他坐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套是灰色的,左手的拇指那里歪了一针。穿了十几年,毛线已经起球了,有些地方被洗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高二那个圣诞节,安羽归把礼物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不知道谁送的”。想起自己把那双针脚不均匀的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起他在升高三的暑假终于想明白了是谁织的。安羽归从来没有承认过。庄佑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做过了,但没有说破。说破就太重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说可以进去了。庄佑霖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拿在手里。
安羽归躺在一张铁床上,盖着白布。房间里很冷,灯比走廊的更亮一些,照在白布上反出一层刺眼的光。工作人员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庄佑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在一旁轻声说了句“节哀”,他没听见。
安羽归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没晒太阳”的白,是另一种——庄佑霖的大脑自动搜索了合适的形容词,但没有找到。他不熟悉这种颜色。他熟悉的安羽归是有温度的——是跑完三千米满脸通红扶着膝盖喘气的安羽归,是发烧趴在桌上脸烧得发烫的安羽归,是在烧烤摊上喝了酒从耳根红到鼻尖的安羽归,是在厨房里炒菜被油溅到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咧嘴的安羽归。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安静的。不是这么冷的。
庄佑霖把手套放在安羽归手边。灰色毛线挨着白布,歪掉的那一针还歪着。他站直身体,对工作人员说可以了。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他没有哭。他的大脑在那一刻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帮他处理了所有手续、通知了安羽归的父母、联系了殡仪馆、填写了一堆表格。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抖。打电话给安羽归妈妈的时候,电话那头哭声撕心裂肺,庄佑霖握着手机安静地等她说完了所有的话,然后用最平稳的语气报了时间和地点。挂掉电话之后,他想起安羽归高三选文理科的时候和妈妈吵过架,后来和好了,安羽归说“我妈其实挺不容易的”。
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面前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跑有人推着担架车穿过走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没有人来跟他说话。他不需要人跟他说话。他只是想把这十五年的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十五年前,他坐在一间阳光明亮的教室里,安羽归从花坛边追上来,校服拉链没拉好,书包上挂着一个很丑的毛线挂件,朝他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安羽归”。那天的天气和今天相反——那天是九月,热的,阳光很好。庄佑霖记得每一个细节。安羽归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鼻尖上有一点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暖意。庄佑霖当时握了那只手,说“庄佑霖”。那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十五年后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他想,如果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高一的那个走廊,安羽归从花坛边追上来,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会说什么?他会握住那只手,会说——
不是“庄佑霖”。是说:你好,安羽归。我叫庄佑霖。我会和你坐同桌,我会看你跑完三千米,我会在零点零三分接你的电话,我会和你报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我会搬出来和你一起住,我会吃你做的每一顿饭,我会把你写的每一张便利贴都存起来。我会在最后的最后,在你手机没电之前,接你的电话。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在死亡面前,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