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那年冬天,庄佑霖出差了。出发那天是周二,安羽归早上给他做了三明治,煎蛋的时候油放多了,蛋边炸得焦焦的。安羽归把三明治塞进保鲜盒里,又往他书包侧袋塞了一包薄荷糖。庄佑霖说就去三天,不用带这么多。安羽归说万一延误呢,有备无患。
出差的任务是帮合作单位搭一个量子计算模拟平台。对方实验室的条件不错,但数据接口的规范和庄佑霖预想的不太一样,适配工作比计划中多花了一天。周四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改代码改到半夜,合上电脑之前给安羽归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安羽归没回。庄佑霖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以为安羽归已经睡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周五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安羽归的聊天框里空空荡荡,昨晚那条消息还孤零零地躺在绿色气泡里,旁边连个“已读”都没有。庄佑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照他对安羽归作息的数据分析,安羽归早上六点四十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工作群,顺便回他的消息。今天没有。他把消息又发了一遍:下午回来。晚上想吃什么。一个字一个字打完,发送。然后他起身洗漱,收拾行李,去对方实验室做最后的数据交接。
午饭时间,安羽归还是没回。庄佑霖在合作单位的食堂里端着餐盘坐下来,给安羽归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个。响到一半,庄佑霖把电话挂了,打给了安羽归公司测试中心的前台。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很年轻,说安工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组里的人也在找他。庄佑霖说谢谢,挂断电话,给安羽归公司那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陈嘉发了条微信。陈嘉回复很快:我今天在外地出差,听组里说安羽归上午没来,手机打不通,大概还在家里睡着吧。他最近太累了,周三晚上走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庄佑霖的餐盘里还有半份红烧肉没动。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放餐盘的时候他的手很稳,餐盘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和其他人一样轻。然后他拿出手机又给安羽归拨了一个电话。嘟——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挂断。调出通讯录,给住在楼下的邻居打了过去。邻居是个刚退休的老太太,平时帮他们收过几次快递,有他家的备用钥匙。老太太接了电话,说小庄啊什么事。庄佑霖说阿姨,安羽归可能在家,我联系不上他,您能不能帮我去看一下。老太太说行,我这就上去。
从挂断电话到手机再次响起,中间隔了六分钟。庄佑霖后来反复确认过这个数字——合作单位食堂墙上的电子钟有秒表功能,他挂断邻居电话的时候是十二点十一分,手机再次响起是十二点十七分。六分钟。
老太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很厉害。她说小庄你赶紧回来,小安他——他倒在客厅地上,脸色不对,她叫了救护车,也报了警,但——她说小庄你快回来吧。庄佑霖说谢谢阿姨,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给合作单位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说有紧急事务需要提前离开,然后叫了去机场的车。合作单位在郊区,到机场走高速大概四十分钟。他在车上打开订票软件,用最快的速度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值机、安检、登机,每个环节他都精确地执行了最优路径,效率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实验都高。坐在飞机座位上的时候,他把安全带系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邻居在电话里描述的信息在他的大脑里自动排列、交叉比对、模拟重建。安羽归倒在客厅地上。倒下之前他在做什么——刚从公司回来?还是在去厨房倒水的路上?邻居说他脸色不对。她没有说“还有呼吸”。手机就在手边。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那条消息庄佑霖在登机前收到了。邻居把安羽归的手机带在身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只看到屏幕上有一个绿色的对话框,里面有几个没发出去的字。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庄佑霖。照片里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大概是倒下的时候磕在地砖上——但显示区域还能看到。绿色气泡里,安羽归给他打的最后一行字只有四个:
搭档,我累。
庄佑霖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四个字。安羽归从来不说累。高三跑完三千米,他喘得站都站不住,说的是“还行”。大学实习每天在外面晒十几个小时,瘦了一圈,说的是“挺好的”。工作之后连续加班几十天,心脏出了问题,说的是“医生说观察就好”。同居这些年,庄佑霖无数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安羽归每次都抢在他开口之前说“没事”。
现在他说累了。
庄佑霖把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庄佑霖”。不是“安羽归”——是“庄佑霖”。因为他知道安羽归如果没有出事,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是发到谁的手机上。这条消息是写给他的。他收下了。
飞机起飞之前,庄佑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手机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图标,是安羽归手机的状态栏。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安羽归的手机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快捷拨号。他们同居这些年,庄佑霖帮安羽归设置过无数次电子设备——路由器的密码、电脑的防火墙、测试设备的参数。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安羽归设置紧急联系人。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安羽归会有需要紧急联系人的那一天。安羽归是那个帮全班同学带创可贴的人,是那个在运动会终点扶住所有人的人,是那个在零点零三分打通所有跨年电话的人。安羽归不需要紧急联系人,安羽归是别人的紧急联系人。可是此刻,安羽归的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屏幕碎了一个角,最新一条消息没有发出去。联系人列表里最近通话排在第一位的是“搭档”。最后一条已拨出的电话也是“搭档”。已拨出,未接通。庄佑霖没有接到那个电话。
空姐过来提醒他关机。庄佑霖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放进口袋里。他把头靠在舷窗边上,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薄荷糖。是出发那天安羽归塞进他书包侧袋里的那颗。他攥着那颗糖,没有吃。只是攥着。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庄佑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等等我。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