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那天,庄佑霖回到家里。
房子空荡荡的。玄关的挂钩上还挂着安羽归的工牌,鞋柜旁边是他那双后跟踩塌了的旧拖鞋。沙发上搭着一件他的外套,深蓝色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庄佑霖站在客厅中央,把视线从这些东西上一件一件移过去。他走到安羽归的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铺得很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落了灰。书桌上还是那么乱——几份测试报告、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走进去,把圆珠笔的笔帽盖上。然后他拉开放杂物的抽屉。
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笔迹再熟悉不过。潦草,急促,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字都能认清楚:庄佑霖亲启。
庄佑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把信封拿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信不厚,但写得很满,安羽归的字塞满了整张纸,有些地方写得挤了,行距窄得几乎连在一起。他读下去。
第一段写的是高二开学。安羽归说那天他蹲在花坛边系鞋带,抬头看到一个男生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进来,走得很快,面无表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追上去了。可能是那个男生看起来太安静了,让他想打破一下。
第二段写的是运动会。安羽归说他跑三千之前其实特别紧张,因为他知道庄佑霖在看台上。他说他最后半圈冲刺不是因为想拿名次,是因为他想让庄佑霖看到他跑完了。
第三段写的是跨年电话。每一年都写了。从高二第一次跑到巷子里打,到大学毕业那年站在公司测试中心外面打,他说他每年都掐零点零三分,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传统。
第四段写的是搬家。安羽归说搬进来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到庄佑霖在隔壁房间里翻书的声音,觉得特别踏实。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第五段很短。写的是吵架那晚——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听到庄佑霖说“粥糊了要搅,不然粘锅”,他差点哭出来。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人捡起来的哭。
然后信写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段被划掉了三次,又重写了四次。划掉的痕迹很深,庄佑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能看到被划掉的第一行是“搭档”,第二行是“其实”,第三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第四行终于写清楚了,安羽归用了最大的力气,笔迹比其他所有字都深一个色号:
我喜欢你,从高二那年开始。有没有这个可能,你也有一点喜欢我。
庄佑霖把信看完。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在书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安羽归出差前做的最后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红烧排骨,冷冻的,标签上写着:周四吃,加热十五分钟。他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转好,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还是那个味道,不太咸也不太甜。和这十五年里安羽归做的每一顿饭一样。
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安羽归留在玄关的外套取下来叠好,和他的衣服一起放进衣柜。然后他走到沙发边上,拿起手机,点开和安羽归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他出差时发的“晚上想吃什么”。再往上,是安羽归那个没发出去的气泡。他把气泡往上翻了翻,看到安羽归习惯在每句话后面加的表情——小太阳、笑脸、比耶的手势。翻到三年前搬家第一天,安羽归发了张图片,是刚布置好的厨房。图下面配了句话:以后这就是咱的食堂了。庄佑霖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他知道安羽归收不到了,但他还是发了。就像安羽归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不到不代表不应该发。
“我也是。”
消息发送的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一声。庄佑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靠背里。安羽归的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拿起来,只是把手放在袖子上,指尖贴着那片袖口磨得发白的布料。就像那天晚上天台上的物理距离一样——刚好没有碰到的距离。安羽归应该和他一样在安静的时候想到了很多东西吧,想到了很多曾经,想到了未来,想到了跨年的约定,想到了那只歪了一针的手套和一封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终于送出去的信。
庄佑霖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停了,楼上也没有声音。雪落在窗外,簌簌的。他想,这样就好。
当天晚上,庄佑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写的是心源性猝死,诱因可能是急性情绪应激。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巨大的精神打击确实可以导致心肌顿抑,通俗的说法叫“心碎综合征”。庄佑霖如果活着读到这份报告,大概会用红笔在“心碎”两个字旁边批注:这个词不精确,请换一个。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不需要遗言——他这一生把想说的话都放在行动里了。放在每天温好的饭菜里、放在凌晨一点留的玄关灯里、放在抽屉里那叠按时间排列的便利贴里、放在那双穿了十几年还在穿的灰色手套里。还有放在那条明知不会有回音却依然发出的消息里。那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是他花了十五年才写完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他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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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时间在这里不流动,空间在这里没有边界。只有一片绝对的黑,和一种比黑更彻底的寂静。
然后庄佑霖睁开了眼睛。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重力,没有呼吸。但他能“看见”黑暗本身,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悬浮在这片虚空里,像一串被剥离了所有输入信号的代码。
所有的记忆在同一瞬间全部归位。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河流终于重新接通了源头。
他猛地看向前方——或者说,他的意识猛地转向了那个他不需要光线就能辨认的存在。
安羽归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他们的视线在黑暗中相撞。
“搭档。”安羽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安羽归。”庄佑霖的声音也在发颤,那是他第一次在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让情绪毫无遮拦地涌到嗓子眼。
“抓住我。”庄佑霖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冷静,但冷静底下是安羽归太熟悉的、十几年搭档练出来的急切。
安羽归伸出手。庄佑霖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指尖在虚空中朝着彼此的方向拼尽全力地探过去——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然后黑暗动了。
不是风,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力。是一股从虚无最深处涌出的、不可抗拒的洪流。那力量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它比他们在任何一个世界里经历过的任何力量都更绝对。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准确地、不容分说地插入两人之间,将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拽去。
庄佑霖看到安羽归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那双眼睛里同时闪过惊愕、愤怒和一种绝望到极点的哀求——不要。
“庄佑霖——!”
安羽归的声音被拉成一条细线,然后断在黑暗里。
庄佑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但他的指尖什么都没碰到。虚无重新合拢,那片黑暗比之前更沉,更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个方向吸走,和上一次一样,无法抵抗,无法停止。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次失去记忆。另一次从头开始的相遇。
黑暗吞掉了最后一个念头。
虚无恢复了它亘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