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二年的春天,安羽归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
不是那种突然掉秤的瘦。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从他身上抽走什么的瘦。先是手腕的骨节越来越突出,然后是锁骨在T恤领口下方隐隐约约地浮现,再然后是脸颊——他原本就不算圆的脸,颧骨下方的阴影越来越深。庄佑霖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餐桌上的菜里默默地加了更多的肉和蛋。安羽归每次都吃完,吃完说好吃,然后第二天继续加班。
有天晚上,安羽归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大概八点半。庄佑霖正坐在客厅里看一篇论文,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安羽归进门换鞋的时候弯下腰,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多停了两秒才站起来。他在玄关的灯光下站直身体,手里还拎着电脑包。
庄佑霖看着他的脸。颧骨那里的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青筋。不是凸出来的那种,是在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蓝色,像是被压薄了的冰面下流动的水。
“你最近体重掉了多少。”庄佑霖问。
安羽归把电脑包放在鞋柜上,揉了揉肩膀。“不知道,没称。应该还好吧。”
“你明天早上空腹称一下。”
“干嘛,又要更新你的数据库?”
“对。”
安羽归笑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上把自己扔进去。他靠在扶手上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天花板。“最近项目太赶了。新电池的能量密度指标一直达不到客户要求,我们换了三种正极材料都没突破。大家都急,我也不好意思先走。”他转过头来,看着庄佑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太像笑,“等这个项目做完吧。做完我就休几天。”
庄佑霖见过这个表情。高三的时候,安羽归趴在桌上说“再待一会儿,这里安静”,就是这个表情——疲惫到了一种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程度,但还是在努力把话说得轻松。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庄佑霖说。
“上个月的项目做完了吗?做完了。但新的又来了,这不能怪我。”
“没怪你。”
安羽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客厅的天花板,又消失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安羽归的声音低下来,从沙发扶手上传过来,有点闷,“但你放心,我身体底子好。高中跑三千米的,你忘了?”
“你跑完差点跪在地上。”
“那不是还有你扶着嘛。”
庄佑霖的手指在论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话在心里已经接上了——对,我扶着。问题是你现在每天在透支的东西,我扶不住。我可以把菜里的肉多加一倍,可以留灯、温饭、在你回来的时候装作还没有睡,可以把你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收在抽屉里攒成一叠。但你身体里流失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办法靠一双手接住。
安羽归的加班并没有因为庄佑霖的沉默而减少。五月,他连续工作了二十三天,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庄佑霖没有再说“你需要休息”——上次说过之后,安羽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但这个项目真的放不下”。庄佑霖从那以后就不再重复无意义的数据输出。他只是做。每天晚上的菜里多放一份肉,冰箱里常备着牛奶,安羽归的电脑包旁边永远有一盒薄荷糖。他给安羽归发消息的频率也增加了——以前一天一条,现在一天三四条。内容通常很短:吃饭了吗、今天几点回、降温了你的外套在玄关挂钩上。安羽归每条都回,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三四个小时。庄佑霖把这些回复间隔记在脑子里。超过三小时的,他会标一个提醒——不是记录,是提醒。提醒自己下次见到安羽归的时候,要多看两眼他的状态。
六月的一个晚上,安羽归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安羽归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着,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茶几上摊着几张测试数据表,上面有他用红笔画的圈——圈住了一个偏离预期的放电曲线。庄佑霖从卧室出来倒水,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了脚步。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安羽归。
安羽归睡着的时候,脸上那些在清醒时被他用笑容精心维护着的轻松全部卸掉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老了五岁。不是皮肤老了,是那种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一层一层堆上去的累。庄佑霖把茶几上的数据表轻轻收起来叠好,从自己卧室拿来一床薄毯子,展开,盖在安羽归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组可能会被呼吸打碎的实验数据。
安羽归没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庄佑霖听清了一个词:“项目”。他在梦里还在做项目。
庄佑霖在沙发旁边站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蓝光在无声地闪烁,安羽归的呼吸声在新闻播报的静默中一起一伏。庄佑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帮安羽归盖毯子的手指,忽然想到高中有一回——安羽归发烧趴在桌上,他也是这样伸手探他的额头。那时候安羽归还醒着,还能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现在安羽归睡着了,听不到他说什么。而他想说的话,比八年前多了太多。
可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安羽归已经这么累了,他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一个需要处理的情感变量。
庄佑霖把电视关掉,把安羽归的电脑包提到玄关放好,把餐桌上的剩菜收进冰箱。然后他坐在餐桌旁边,借着厨房漏出来的灯光,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明天早饭在锅里,牛奶在冰箱第二格。他把便利贴贴在安羽归的电脑包上面,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路过安羽归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安羽归的卧室门半开着,里面没开灯,但透过窗帘的路灯光照进来,能看到他的书桌上也摊着几份资料。和庄佑霖的书桌完全不同——安羽归的桌面永远是乱的,但那种乱里有他自己的秩序,每一堆文件都对应着一个正在进行的项目,每一个便利贴都代表一件他答应别人要去做的事。庄佑霖站在门口,在黑暗中看着那张乱中有序的书桌,轻声说了句晚安。
毯子从沙发上滑落了一半,在黑暗的客厅里垂下来,像一片柔软的、想要接住什么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