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发现安羽归眼睛下面的青色,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不是那种熬夜之后浮在表皮上的暗沉——那种他见过太多次了。这次是更深的那种,青中透着一点灰,像是被人在皮肤下面画了一层很淡的阴影,怎么睡都消不掉的那种。
安羽归正站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他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撑着灶台边缘,重心偏在左边,右脚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垃圾桶旁边。他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垮的白T恤,后颈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大概是测试设备的时候被什么金属件刮的。庄佑霖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些细节全部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锁定在安羽归眼角下方那块青灰色的皮肤上。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庄佑霖问。
“十一点——差不多。先吃了降压药再睡的,不记得多晚了。”安羽归没回头,锅铲在蛋液边缘推了一圈,把蛋翻了个面,“今天给你煎了溏心的。”
“你从上周一到今天,连续工作了二十三天。”
安羽归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煎蛋上方,油星在锅底轻轻炸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庄佑霖,表情里带着一种被逮到的意外——不是心虚,是真的没想到有人会在旁边帮他数着。
“你还帮我数着呢。”安羽归说。语气很轻,像是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的工作量是异常值。异常值会被自动标记。”
“我就是你的一个异常数据点是吧。”安羽归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去翻冰箱拿牛奶,“二十三天——真的有这么久?”
“中间有两个周六你去了公司但只待了半天,严格来说是二十二个全天加两个半天。我按全天算了。”
安羽归把牛奶放在餐桌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庄佑霖。他眼睛下面的青色在早晨的光线里更明显了,但他在笑——不是那种“我很好别担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了某件事的笑。
“搭档。你是不是每天在我回家的时候都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我不需要本子。脑子记得住。”
“那你记了多少天了。”
“从你开始加班起,每天的到家时间和离开时间。误差在正负五分钟以内。”
安羽归沉默了片刻。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推到庄佑霖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很稳。安羽归的手一直是稳的——高中做物理实验的时候庄佑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的手在帮别人贴创可贴的时候不会抖,在运动会扶摔倒的同学的时候不会抖,在凌晨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开门时也不会抖。但他的身体不抖,不代表他的身体没事。
“你不用记,我心里有数的,”安羽归把牛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奶渍,“我们测试组下个月会来两个新人,到时候就能轮班了。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很快的,你看咱俩住一起都一年多了,时间过得多快。”
“一个月是三十天。按你目前的工作强度,三十天意味着大约二百四十个工作小时。你的身体已经在发出信号了,你的眼睑下方皮肤因为微循环障碍出现了持续性色素沉着。”
安羽归愣了,然后仰头笑起来,笑得牛奶都差点洒出来。“眼睑下方皮肤微循环障碍——你说的是黑眼圈吧。搭档,全世界只有你会用这种方式说‘你看起来很累’。”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没事。等新人来了就好了。”
庄佑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继续下去的结果和上次一样——安羽归会说“我知道”,会说“等忙完这一段”,会说“你放心”。而庄佑霖会在这些承诺里沉默下去,因为他不想变成安羽归需要应付的又一个压力源。但他没有把安羽归今天的到家时间从脑子里删掉。他从来不会删。那些数据在他大脑里有一个固定的存储区域,从高中开始就在那里,逐年扩容。安羽归的高三熬夜记录、大学考试周的作息、实习期间的体重变化、现在的工作时长——全部在里面,分门别类,随时可调用。
安羽归去上班之后,庄佑霖坐在餐桌前把那杯牛奶喝完。厨房里安羽归用过的平底锅还泡在水池里,锅铲搁在沥水架上。庄佑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锅刷了,把锅铲擦干挂好。然后他拿起安羽归忘在桌上的工牌——蓝色的挂绳,塑料卡套里是安羽归的工卡,照片是入职时候拍的,比现在胖。他把工牌挂回玄关的挂钩上,转身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数据表格。
表格很简洁。列A是日期,列B是到家时间,列C是离家时间,列D是备注。备注那一栏的内容不长,但每一行都写满了:连续三天超过晚十点、周末未休息、早于六点出门、体检报告建议复查。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加上去的,他一直没有删。表格的底部有一行他从未对安羽归提起的计算,按安羽归目前年均加班时长和睡眠缺口外推: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节奏,身体的红利期大约还能撑两到三年。
庄佑霖看着那行数字,把表格关掉了。他没有修改任何一个数值,也没有删掉那个外推结论。他只是关掉了表格,打开了今天要看的文献。但那个数字还在他脑子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自动删除的异常值标记。
晚上安羽归回来的时候,庄佑霖还没睡。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电脑包放在鞋柜上的闷响,然后是安羽归走进客厅时比平时更轻的脚步声——他在尽量不吵醒庄佑霖。庄佑霖没有出声。他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客厅的光线变化。他看到安羽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低着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的姿势让庄佑霖想起高三那个晚自习——安羽归趴在桌上说累,说再待一会儿,这里安静。现在他不在教室里了,不在宿舍里了,他在自己的家里,在和自己最亲近的人隔着一道虚掩的门的距离。但他还是一个人坐着。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累的样子。
安羽归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庄佑霖听到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对面卧室门合上的轻响。
庄佑霖在黑暗里对着自己房门外的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羽归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煮面。”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条。
“加个蛋。”
庄佑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他会煮两碗面,加两个蛋。明天晚上他会在表格里再添一行数据。后天的菜他已经想好了——红烧排骨,安羽归上次说好吃的那种。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但他会把这些做到最精确,最稳定,最不会出错。像一个永远不会掉线的记录仪,在安羽归自己都忘记时间的时候,帮他记住他活过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