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提出合租这件事,是在一个毫无浪漫可言的周六下午。庄佑霖去安羽归公司附近找他吃饭,安羽归把他带到一家兰州拉面馆,两碗毛细,一份牛肉,面对面坐着。吃到一半,安羽归把筷子搁在碗边上,说:“我们公司在开发区,你学校也在东边,中间有片居民区,骑电动车哪边都只要一刻钟。你要不搬出来吧,别住宿舍了。”
庄佑霖嚼完嘴里的面条,说:“你又不跟我住一个宿舍,我搬不搬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思是——你搬出来,我也搬出来,咱俩合租。”
庄佑霖夹牛肉的手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整个过程中,他的大脑在后台跑了一个快速分析:安羽归的公司在开发区,他的实验室在开发区边缘,两个人目前各自的住处之间隔了五公里,中间那片居民区他上周骑车路过的时候也注意过,确实有一批老小区房源。安羽归的提议在逻辑上站得住脚——减少各自的通勤成本,提高见面效率,并且可以分摊房租。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都合理且高效的决策。
“行。”庄佑霖说。
“就‘行’?”安羽归愣了一下,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开眼笑,“我准备了一套说辞来劝你,还心想你肯定要先说‘我分析一下’然后我等半天你才点头。”
“分析过了。刚才那几秒就是在分析。”
“分析的结果呢。”
“合理。搬。”
安羽归于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动作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庄佑霖看着他弯起来的眼角,没有说他刚才的分析其实包含了一个没有被量化处理的变量——搬到一起住意味着每天都能见到安羽归,而不是每周等他不确定的探访。这个变量的权重,他的分析系统给不出来,因为数值太高了,超出了既有模型的上限。他没有告诉安羽归这一点。他只是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搬家那天,安羽归叫了一辆小货车。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收纳箱、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他从后座搬下来三个纸箱的时候,庄佑霖注意到了其中一箱的重量和声音。那个箱子是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不是衣服也不是书。
“那箱是什么。”庄佑霖问。
“厨房用品。”安羽归把箱子扛在肩上,一步两阶地上楼。
庄佑霖抱着另一个箱子跟在后面,看着安羽归因为搬重物而绷紧的后背。这个人在大学宿舍的公用小厨房里学会了做饭,在实习期间学会了忍耐一整天的暴晒,在正式工作第一年学会了盯整夜的测试数据。现在他要把这些技能全部搬进这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
这套房子不大。客厅朝南,阳光从上午十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地板是老式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两间卧室差不多大,厨房是狭长的一字型。庄佑霖把自己的书桌摆在卧室靠窗的位置,角度和研究生宿舍完全一致。安羽归的卧室没有书桌——他说自己用不上——而是在客厅角落里搭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放了几本材料学手册和一盆绿萝。
安羽归的厨房用品比庄佑霖预想的更齐全。电磁炉、炒锅、汤锅、电饭煲、砧板、刀具套装、一整套调料罐,甚至还有一个打蛋器。庄佑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安羽归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箱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摆好。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安羽归的手背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攒的。”庄佑霖问。
“实习的时候。公司宿舍没有厨房,我就先买着存着。反正早晚会用。”安羽归把最后一个调料罐——花椒粉——放在灶台边的架子上,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好了。以后我给你做饭。”
“你做的能吃吗。”
“吃不死你就行。”安羽归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很认真,“说真的。你研究生实验室的作息比我还不规律,我好歹有固定下班时间。以后晚饭我做,你洗碗。公平分配。”
“我洗碗效率高。”庄佑霖说。
“我知道。你看你那书桌——碗放上去都得自动对齐吧。”
同居第一天,安羽归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和一锅紫菜蛋花汤。鸡蛋炒得有点老,青椒肉丝的肉切得粗细不太均匀,但味道不差。庄佑霖吃了两碗米饭,把菜全部吃完了。安羽归看着他扫光盘子,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吃可以直说,不用硬撑。庄佑霖说好吃。安羽归说真的?庄佑霖说我不说假话。
同居第三天,安羽归做了红烧排骨。这次不是“不差”——是确实好吃。庄佑霖问他从哪学的,安羽归说他妈教的,大学四年在宿舍小厨房练的。庄佑霖说你的学习能力比你自认为的强,安羽归说那是因为现在有动力——做给一个人吃比做给自己吃有意思。
同居第二周,庄佑霖开始晚归了。研究生的实验室比本科更没有时间边界——程序在跑,你不能走;设备在采数,你不能走;导师半夜发消息问进展,你还是不能走。有几天他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暗着,安羽归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光。他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准备去厨房倒水,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扣着另一个盘子。
他掀开一看。青椒肉丝,还是热的。盘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只有安羽归写得出来:记得吃。吃完不用洗碗,放水池里我明早洗。
庄佑霖把便利贴从桌上轻轻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餐桌旁边的抽屉——他放杂物的那个——从里面拿出一叠同样大小的便利贴。这张被他放在最上面,压在透明胶带下面。抽屉里现在有九张。
他没有数。他只是知道。
安羽归开始忙起来是在同居第二个月。新能源行业在那一年进入了爆发期——国家政策密集出台,补贴退坡机制倒逼技术迭代,资本疯狂涌入。安羽归的公司拿到了第三轮融资,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立。测试中心的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测试组的人手不够,加班从偶发变成了常态。
庄佑霖开始在客厅茶几上看到安羽归带回来的技术资料——电池模组的结构图、循环测试的数据表格、不同电解液配方的性能对比。有些页边上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还是那么急,像是在和时间抢什么东西。庄佑霖不懂电化学,但他看得懂那些批注里的认真。安羽归从来不是天赋型的人,高中不是,大学不是,工作了依然不是。他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把自己整个人放进去的人。这种人在顺利的时候会比谁都开心,在忙的时候会比谁都先透支。
庄佑霖开始在他回家的时间上做标记。不是刻意的——他的大脑在后台自动记录了安羽归每天下班到家的时间,生成了一个时间序列。前两周,安羽归的平均到家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第四周,这个平均数变成了九点十分。第六周,九点半。第八周,他有一个晚上一直等到十一点,安羽归还没回来。他给安羽归发了消息:今天回来吗。安羽归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复:还在公司,你先睡。不用等我。
庄佑霖没有回。他把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留了一盏玄关的灯,然后去睡了。但他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那盏灯安静的嗡鸣,直到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很轻,安羽归在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的摩擦声,然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转动的低鸣——他在加热庄佑霖留给他的饭。
庄佑霖闭上眼睛。微波炉停了。又过了一阵,安羽归的卧室门轻轻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安静。他在黑暗里重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映出的那一小道亮痕,在心里把安羽归今天到家时间的数值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和安羽归有关的数字,他的大脑从不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