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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18

时墟之约

大二那年跨年夜,庄佑霖在宿舍里看论文。

不是期末要考的那种,是一篇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关于量子纠缠的综述,他从学校图书馆数据库里下载的,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拿在手里看。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刘琦回家过元旦了,赵一帆去市中心参加跨年活动,还有一个新搬来的大一的学弟,下午就被老乡拉出去吃火锅了。走廊里偶尔有拖鞋声和笑闹声飘过去,但很快又归于安静。庄佑霖把台灯调到暖光档,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翻页的时候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他把论文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放在桌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把论文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十二点整,窗外的天空被第一波烟花照亮,宿舍楼的某层传出一阵模糊的欢呼声。庄佑霖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

零点过一分。手机没响。零点过两分。还是没响。庄佑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某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期待。

零点零三分。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安羽归。

庄佑霖接起来。

“新年快乐!!”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安羽归的声音被背景里沸腾的人声和鞭炮声裹着,像一颗被塞进爆米花机里的薄荷糖。庄佑霖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阵最响的鞭炮声过去。

“你怎么每年都掐这个点。”庄佑霖说。

“习惯了,”安羽归在电话那头笑,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第一年是掐的,第二年是掐的,今年不掐的话就不对了。都四年了,不能断了。”

庄佑霖想说“这是什么逻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三年了,安羽归每次都给同一个答案:不是逻辑,是仪式感。第一年是好奇——他想试试在零点零三分打过去庄佑霖会不会接。第二年是验证——他想确认第一年不是巧合。第三年是约定——他单方面在心里和自己签了一个协议,以后每年跨年都要第一个跟庄佑霖说话。今年是第四年。四年下来,这个零点零三分的电话已经变成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就像万有引力不需要每天重新证明,它也一直在那里。

“你现在在哪。”庄佑霖问。

“学校北门外面的烧烤摊。跟陈嘉他们几个出来吃夜宵,这会儿他们还在里面划拳呢,我溜出来了。”安羽归停了一下,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小了一些,大概他又跑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你们宿舍的人呢?”

“都出去了。”

“所以你一个人在宿舍跨年?”

“对。”

“那我这个电话打对了。这么晚了你可不能一个人待着。”

“你管这个叫不一个人待着?”

“当然,”安羽归的语气理所当然,“虽然人在电话那头,但声音在你这头啊。四舍五入等于我在你旁边。”

庄佑霖握着电话,靠在椅背上。宿舍天花板上有一块因为楼上漏水而留下的淡黄色水渍,在台灯的余光里看起来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安羽归的“四舍五入”在数学上站不住脚,但他不打算反驳。

“今年跨年有什么感想吗。”安羽归问。

庄佑霖想了想。“和去年差不多。”

“你就不能文艺一点。比如‘新的一年也请多关照’这种。”

“那是你的台词。”

安羽归笑了。“好好好,我说——新的一年也请多关照,搭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来了一些,像是把一句本来可以大声喊出来的话压低成了只给一个人听的音量。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窗外又炸了一朵烟花,这次是紫色的,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光斑。

“新年快乐。”庄佑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安羽归用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语气说:“嗯,新年快乐。”

他们又聊了几句——安羽归说他们专业的期末考试变态难,有一门材料力学的教授喜欢出偏题,他上周期末周差点住在图书馆;庄佑霖说他最近在看量子纠缠,安羽归说你能不能讲点我能听懂的。庄佑霖就开始讲,讲了大概三分钟,从贝尔不等式讲到非定域性。安羽归听到一半说打住,我觉得你还是去给物理系的人讲吧。庄佑霖说你在实验室做材料测试的时候不也在分析数据,安羽归说那不一样,我那叫操作,你这才叫降维打击。两个人都笑了。

挂电话之前,安羽归说:“明年还是零点零三分。”

“万一哪天你忘了呢。”

“不会忘的。我这个人记别的不行,记你的事特别好使。”

庄佑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连我不吃面包边都记得”,想说“我抽屉里到现在还放着你写的那些便利贴”。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外面冷。”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晚安,搭档。”

“晚安。”

电话挂断。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庄佑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他低头准备继续翻论文,却发现纸页上的公式一个个都认识,连起来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那种感觉很轻微,像是有个后台进程在占用内存——不是坏的程序,是那种他想让它一直运行的东西。

他放弃了继续看论文的念头,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靠在椅背上。远处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炸,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光轮番映在闭着的眼皮上。

安羽归刚才说,不会忘的。庄佑霖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安羽归的记忆力不是那种什么都能记住的超能力——他是只对自己在乎的人好使。庄佑霖知道自己在那个“在乎的人”的名单上,而且位置很靠前。这个认知在三年前会让他困惑,在两年前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一年前会让他默默收下然后放进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里。而现在,他坐在这把硬邦邦的宿舍椅子上,发现自己在想:我也是。我也不会忘。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的,是大脑自动选择的结果。这个选择——他愿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