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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17

时墟之约

大学开学那天,庄佑霖一个人去的学校。他妈本来要送,他说不用,东西不多。其实东西不少——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袋床上用品。但他算过了,从家到学校地铁直达,不用换乘,全程四十七分钟,一个人完全能搞定。他妈站在门口看他进了电梯,眼眶又红了。庄佑霖说国庆就回来,四十天,很快。他妈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会舍不得呢。庄佑霖想了想,说我会,我只是不说。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往墙上贴海报,另一个圆脸的男生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两个人自我介绍了一下,眼镜男叫刘琦,学应用物理的;圆脸叫赵一帆,学计算机的。刘琦问庄佑霖学什么,庄佑霖说理论物理。刘琦吹了声口哨,说大神啊。庄佑霖说不是大神,只是感兴趣。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床铺好、东西归位。书桌上放了一排专业书,衣服按颜色深浅叠好放进衣柜,所有充电线用魔术贴理好。赵一帆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桌面,说兄弟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庄佑霖说不是,只是效率高。

安羽归的学校在十公里外。开学第一周,庄佑霖的手机每天都会响。安羽归发来的消息内容五花八门——食堂的糖醋里脊太甜了、舍友打呼噜比高三那个还响、材料科学导论的老师说话像念经。庄佑霖每条都回,通常不超过五个字:嗯、正常、多吃蔬菜、戴耳塞。但他每条都回,且回复间隔从不超过十分钟。赵一帆有一次从他背后路过,看到满屏的绿色对话框和白色回复,说这谁啊这么能发。庄佑霖说高中同桌。赵一帆说高中同桌还天天联系?庄佑霖没有回答。

第一个周末,安羽归就来了。

庄佑霖刚从食堂吃完早饭回宿舍,手机响了。安羽归说他在校门口,问庄佑霖能不能出来接他。庄佑霖说你自己进来不行吗,安羽归说你们学校太大了我找不到路。庄佑霖说你有手机导航。安羽归说导航没电了。庄佑霖说你把定位发我。然后他穿上鞋出门了。

安羽归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背着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书包。看到庄佑霖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他抬起手挥了挥,幅度很大,像是怕庄佑霖看不到他。十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点,人好像也瘦了一点——军训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不是校服——他们已经不需要穿校服了。庄佑霖走到他面前,安羽归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学校好大。我从南门走到北门走了快二十分钟,你们物理学院在哪?”

“东区。”

“东区?我刚才看到东边全是工地。”

“那是新校区二期。物理学院在一期,已经建好了。”

安羽归点点头,然后低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鲜盒,塞到庄佑霖手里。盒子还有点温。

“你早上吃饭了吗?我做了三明治。鸡蛋火腿的。”

庄佑霖低头看那个保鲜盒。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切面很干净,面包边都切掉了。庄佑霖不吃面包边这件事他只在高二的时候随口提过一次——食堂的三明治面包边太硬,他每次都撕掉。

“你自己做的?”庄佑霖问。

“宿舍有个公用的小厨房。我买了面包机和煎蛋锅。”安羽归的语气很随意,但庄佑霖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在低头整理书包带子。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

“从你学校过来地铁四十分钟,你做三明治至少二十分钟。你七点起来,七点二十做三明治,七点四十出门,八点二十到站,走到南门——你其实刚到没多久。”

安羽归终于抬起头看他,表情有点无奈。“你就不能假装被我骗一次。”

“不可能,”庄佑霖把保鲜盒打开,拿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蛋煎得刚好,火腿是煎过的,面包松软,“好吃。”

安羽归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角弯弯的,像一只被摸了头的金毛。他转身往校园里走,庄佑霖跟在旁边,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给他指路。

从那以后,安羽归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带着新认识的大学朋友——他会很正式地给两边介绍:“这是我高中搭档庄佑霖,物理大佬。”“这是我们材料系的,篮球打得特别好。”他的朋友通常会很热情地打招呼,庄佑霖则会点头,说你好。有一次安羽归带了个叫陈嘉的男生来,三个人一起在食堂吃饭。陈嘉趁安羽归去窗口加菜的时候,好奇地问庄佑霖:“安羽归老提起你,说你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你们高中是不是关系特别好?”庄佑霖沉默了片刻,说我们是同桌。陈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庄佑霖没有去定义“最好的朋友”这个说法是对还是错。他和安羽归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简单归类的东西。高中三年,安羽归是他那个“暂时无法归类”的分类里唯一的条目,后来那个条目变成了“搭档”,后来又变成了一个他至今没有命名的东西。他只知道,安羽归每次来找他的时候,他会把当天的事情提前做完,空出整个周末。他只知道,安羽归介绍他是“搭档”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很轻微的、像是某个被拧紧的螺丝终于找到了匹配的螺帽的感觉。他只知道,室友问他“那个总来找你的人是你什么人”的时候,他想说的词比“高中同桌”多得多,但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冬天来了。这座城市在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庄佑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写论文,手机亮了。安羽归发消息说他在图书馆门口,没带学生证进不来。庄佑霖回了一个字:等。然后他穿上外套下楼。图书馆门口,安羽归站在台阶上,缩着脖子,耳朵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薄羽绒服,围巾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你怎么又不戴手套。”庄佑霖说。

“忘了。”

庄佑霖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侧袋,拿出了一双灰色毛线手套。就是高二圣诞节那双。针脚不太均匀,左手拇指歪了一针,露出一道细细的缝。他一直在用——不,应该说他一直在随身带着。他把手套递给安羽归。安羽归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庄佑霖。

“这不是高二那双?”

“是。”

“你还在用?都多少年了。”

“还能用就继续用。戴上。”

安羽归接过手套戴上了。大小刚好——高二的时候他觉得这双手套有点大,现在刚刚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毛线已经被洗得有点起球了,但颜色还是那个颜色,灰色在雪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你一直带着?”安羽归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放在书包里,不占地方。”

安羽归没有继续追问。他戴着手套的手在身侧握了握,然后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

“走吧。我请你喝热奶茶。你们学校食堂有吗?”

“有。但奶茶粉冲的,不如外面的好喝。”

“那就去外面。走了,搭档。”

安羽归率先走下台阶,脚下踩到结冰的地面时差点滑倒,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栏杆。庄佑霖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安羽归站稳了就松开了。

手套在那只手上戴着,温度从安羽归的手传到手套上,再从手套传到他自己的记忆里——高二冬天,他把这双手套叠好放进校服口袋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过四年后他还会把它随身带在书包里。更没想过他会在下雪天把它递给那个织手套的人——是的,织手套的人。他是在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想明白这件事的。不是忽然想明白的,是有一天整理抽屉时看到那张圣诞卡片上工整的字迹和它旁边那摞已经喝完整理叠好的牛奶盒,然后他的大脑把散落各处的线索——那个歪掉一针的拇指、那个和庄佑霖自己如出一辙的工整字迹——连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逻辑链。

安羽归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走?”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雪落在他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落在那双灰色手套上,落在他被冻红的耳朵上。他忽然想说一句话——一句在他脑海里存放了两年多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走下了台阶。

“来了。”

两个人在雪地里往校门口走。脚步很慢,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奶茶店暖气开得很足,安羽归捧着杯子暖手,庄佑霖坐在他对面。隔着热奶茶蒸腾起来的雾气,安羽归正在讲他们宿舍最新发生的奇葩事——有个舍友为了不洗袜子,买了一百双一次性袜子堆在床底下,宿管阿姨发现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塑料味。庄佑霖听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弧度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但安羽归看到了。安羽归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安羽归笑着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就是觉得你好像比以前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