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庄佑霖睡到了上午十点。
不是因为紧张——他前一天晚上一直在看书,看到凌晨两点,看的是《费曼物理学讲义》的第八章,和高考完全无关。他妈推门进来看到他在看大学教材,站了几秒又关门走了。他听到他妈在走廊里跟他爸说“你儿子是一点不紧张”,他爸嗯了一声。
十点查分系统开放,他九点五十九分坐到电脑前。网络有点卡,登录页面刷新了三次才进去。成绩弹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花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出了一口气。分数比他预估的高了十二分,主要是语文和英语的作文比预期多了几分。理综和数学的分数和他预估的一分不差。这个成绩足够他报国内任何一所大学,包括帝都那两所。
他妈已经在旁边等着了,看到屏幕上的数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庄佑霖说妈你别哭,这个分数在预期范围内。他妈说我不是哭,我是高兴。庄佑霖说高兴和哭在生理反应上有区别。他妈拍了他一下,又哭又笑地给亲戚打电话去了。
庄佑霖拿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班级群里一片哀嚎和欢呼混杂,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在问排名。他没有点开群聊,直接下拉,找到了安羽归的头像。安羽归没有给他发消息。这不正常——按照安羽归的习惯,出分的第一时间他应该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才对。
庄佑霖等了几分钟。他在等的过程里没有做任何别的事,只是坐在电脑前看着手机屏幕。这是他最近养成的又一个新习惯:等待安羽归的消息的时候,他不会同时做别的。不是刻意为之,是大脑自动分配了全部注意力,无法分心。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安羽归:搭档,分数出了吗?
庄佑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考了多少。”庄佑霖问。
“你先说你的。”
“你先。我的数字太大,你先说你的不会影响我的情绪。”
安羽归在那头笑了一声,但笑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比一本线高了五十六分。数学比你预估的少了几分,但语文和英语补回来了。理综比我预期高了十分。”
庄佑霖在心里飞快地跑了一遍数据。安羽归这个分数,省内那几所他目标里的学校稳稳当当,材料科学专业的分数线也够。他在脑子里做了两套对比分析,然后把结果压缩成一句话。
“够你报所有你想报的学校。”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庄佑霖听到了一种很细微的声音——不是哭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拼命压住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安羽归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大概用手捂住了话筒,因为声音听起来很远,但庄佑霖还是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把三年全部的重量一口气呼出来的抽泣。
庄佑霖没有出声。他安静地举着手机,直到那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还没说你的分。”安羽归的声音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调子,只是尾音还有点沙。
庄佑霖报了自己的分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安羽归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没有任何玩笑成分的语气说:“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肯定行。搭档,咱们都考上了。”
庄佑霖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语言系统在这个时刻失灵了。他想说的是,不是我考上了,是我们。我们考完了,我们熬过来了,我们做到了。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嗯。”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安羽归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眼泪干在脸上的那种轻微的沙沙声。
“我在激动。只是不表现出来。”
“行吧。填志愿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学校机房,我帮你占座。”
挂电话之前,安羽归又说了一遍“填志愿我帮你占座”。庄佑霖说机房位置充足,不需要占。安羽归说要的,我怕你跑掉。
他没有跑。
填志愿那天,学校机房对毕业生开放。机房里大概有四十台电脑,一半的屏幕前坐了人。有人在和家长视频讨论,有人一边查专业一边抓头发,有人在群里实时直播自己的志愿表。安羽归坐在靠窗的位置,果然占了两个位——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那台电脑的椅子上,看到庄佑霖进来就举起手挥了挥。
“这边!”
庄佑霖走过去,把安羽归的书包拎起来放在桌上,坐下。安羽归看着他的屏幕,上面已经打开了志愿填报系统,但除了个人信息什么都没填。庄佑霖打开自己的系统,开始填。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他填得很快,因为选项早就定好了。
安羽归也在填,但速度慢得多。庄佑霖用余光看到,安羽归在第一志愿的院校代码那一栏停了好几分钟。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鼠标在几个不同的选项之间来回游移。
“你有目标了。”庄佑霖用的是肯定句。
“嗯。就是——在看。”安羽归的声音有点轻,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想让别人听到的决定。
庄佑霖填完最后一行,点击保存。他转头看安羽归的屏幕。安羽归的第一志愿是一所省内高校,在省内的理工科里面排第二,材料科学是它的优势学科。第二志愿也是一所省内高校,和第一志愿隔了一个城市。第三志愿是帝都的一所学校,分数线比安羽归的成绩高了十五分——是个冲刺志愿,概率不大。
“第一志愿稳吗。”庄佑霖问。
“去年它的材料科学最低录取线比我的分低十二分。今年也许会有浮动,但应该问题不大。”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安羽归的第一志愿所在的大学城,离他报的那所学校隔了十公里。不是同一个学校,但是在同一个城市。他把这个距离换算成时间——地铁换乘四站,加步行,约四十分钟。如果骑电动车,三十七分钟。天气好的话,三十分钟。
“你自己算过交通距离?”庄佑霖问。
安羽归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庄佑霖,表情里闪过一丝被逮到的窘迫,但很快被他惯常的笑容盖过去了。他把视线移回屏幕,假装专心核对院校代码。
“顺手查了一下地图。”安羽归说。
庄佑霖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自己志愿表上第一志愿那一栏点开——不是要改。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屏幕上,他的第一志愿是一所省内最好的理工类大学。和安羽归报的那所学校隔了十公里。不是帝都那两所顶尖高校。他把志愿页面最小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填完了?”安羽归歪头过来看他的屏幕。
“填完了。”
“报的哪里?”
“省内的。”庄佑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羽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庄佑霖总觉得被人从里到外读了个通透。庄佑霖没有接他的视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请我喝奶茶。庆祝。”
安羽归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保存了自己的志愿表,抓起书包追上去。
他们在奶茶店待了很久。和高考结束时不同,这一次两个人都不赶时间。庄佑霖把吸管戳进奶茶杯里,发现安羽归给自己点的也是乌龙奶茶、三分糖——和他一样。开学到现在庄佑霖还是第一次看到安羽归点这种口味。
“你不是喝全糖的吗。”
“今天换一下。试试你的口味。”
庄佑霖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味很淡,只在舌尖上停一下就被茶味盖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安羽归总是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里悄悄靠近他的频率——以至于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脑子里专门建一个文件夹来分析这种行为。不是不值得分析,是太频繁了,频繁到已经变成了常态。常态不需要分析,常态只需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