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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13

时墟之约

高三来得无声无息。没有轰隆隆的倒计时牌,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那些东西要等到下学期才会登场。高三上学期更像是一台被悄悄调到最高档的机器,表面上一切如常,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听到齿轮加速转动时发出的那种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庄佑霖听到这个声音了。但他不觉得难受。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三,理综偶尔能冲到第一,数学和物理在竞赛里拿过省二等奖,虽然没有进国家队,但高考加二十分已经到手。对他来说,高三不是一场苦战,而是一个需要被执行的既定流程。流程的每一步他都清楚——复习、模考、查漏补缺、再复习——没有悬念,也不需要情绪波动。他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七点二十八分到教室。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在桌肚里多放一盒牛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安羽归的。安羽归最近总是忘记吃早饭。

安羽归不再当班长了。这是高三开学时他自己提出来的。班主任有些意外——安羽归从高一开始就是班长,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没有理由换。但安羽归说他想把更多时间放在学习上。班主任同意了。只有庄佑霖知道,“想多学习”只是理由的一半。另一半是安羽归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再当那个“所有人的班长”了。他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他每天晚自习结束趴在桌上喊累的频率从一个月两次变成了每周三次。

安羽归的成绩在年级前五十徘徊。不算差,但在高三这个一切以排名说话的阶段,“前五十”意味着离顶尖还差一口气。他的理综选择题偶尔会翻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对时错,语文和英语是他的强项,但拉不开分差。庄佑霖看过他的试卷,错的题大部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粗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因为脑子里同时在想太多事情。

“你这个化合价配平之后没有回头检查电子转移数。”庄佑霖把一张化学卷子推到安羽归面前,指着他用红笔圈出来的那道题。

安羽归把卷子拉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漏了。我做到这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对了,就没再往下验。”

“你觉得对了和真的对了是两回事。”

“你说得对。但我就是——做到后面脑子就开始想别的事了。”

“想什么。”

安羽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卷子折好夹进错题本里,然后趴在了桌上,侧着脸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里画出几道干枯的线条。

“搭档,”他说,“你焦虑过吗?”

庄佑霖想了想。他不太确定“焦虑”这个词的定义边界在哪里。如果是指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不安——那他确实没有。他的未来是高度确定的,只要流程不出错,结果就不会偏差太多。但如果是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他最近偶尔也会。比如看到安羽归第三次忘记吃早饭的时候。比如安羽归趴在桌上说累的时候。比如现在。

“不太经常。”庄佑霖说。

“我想也是。”安羽归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你说大学是什么样的。”

“比高中自由。时间安排更灵活,课程选择更多。”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生活是什么样的。”

庄佑霖没有马上回答。他理解安羽归在问什么,但他给不出一个基于数据的答案。“生活”这个变量太复杂了,涉及的因素远超他的分析模型。他只知道自己对大学有一个模糊的想象:一间安静的宿舍,一个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的社交圈,以及继续做那些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

然后他意识到,他想象的大学生活里,安羽归也在。

不是刻意加进去的。是大脑自动填充的结果。就像做物理题的时候,某个常数会自动代入公式,不需要理由,因为那是默认值。

“到时候就知道了。”庄佑霖说。

安羽归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庄佑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系统性的分析,而是说了一句接近安慰的话。

“你在敷衍我。”安羽归说。

“没有。我只是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

“行吧。那等高考完了,咱们一起去看看。反正——”

安羽归没有说完。但庄佑霖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大概率还在一个城市。这个概率不是安羽归估算的——是庄佑霖算过的。安羽归的目标学校都集中在省内,而庄佑霖的志愿大概率是省内最好的理工类大学。两所学校之间最远的距离不会超过几十公里。他把这个距离换算成了地铁时间:大概四十到六十分钟。在可接受范围内。

圣诞节又来了。高三的圣诞节和去年完全不同——没有彩带,没有塑料圣诞树,没有讲台上那个抱着抽签箱的班长。只有黑板角落粉笔写的一行“距高考还有XX天”,以及各科课代表在黑板上越写越多的作业清单。但安羽归还是在早自习之前往庄佑霖桌上放了个东西。

庄佑霖低头看。是一小包薄荷糖,和一盒牛奶。牛奶是热的——他隔着包装纸摸到了温度。

“食堂微波炉热的,”安羽归说,头也没抬,继续背英语单词,“趁热喝。”

庄佑霖把热牛奶握在手里。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掌心,在冬天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具体。

“谢谢。”

“搭档之间不用说谢谢。我上次不就说了,你说太多次了。”

“那是你说的。我没同意。”

安羽归笑了一声,翻过一页单词表。庄佑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汇成一个小小的暖源。他想说,其实他同意的。搭档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这个规则虽然没有任何逻辑依据,但他已经在遵守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庄佑霖做完了最后一套模拟题,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旁边安羽归趴在桌上没动。

“走了。宿舍要关门了。”庄佑霖说。

安羽归慢慢直起身子,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他的眼睛有点发红,不是因为哭——是缺觉。高三之后他每天最早六点起、最晚十二点睡,午休时间也全部用来做卷子。

“累。”他说。

“那就回去睡觉。”

“再待一会儿。”

庄佑霖看了他一眼,把已经收好一半的书包重新打开,拿出一本物理竞赛的书。

“我等你。”

安羽归没有推辞。他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庄佑霖翻书。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里安静。”安羽归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种安静本身。

庄佑霖知道安羽归说的“安静”不是分贝意义上的安静。宿舍也安静,但宿舍里没有庄佑霖。这不是他自恋——这是他分析过的。安羽归在别人面前永远是一个能量输出者,只有在庄佑霖面前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用撑。庄佑霖是他的充电站,而庄佑霖不介意做这个充电站。

“搭档。”

“嗯。”

“你说咱们能熬过去吗。”

庄佑霖把书合上。安羽归用了“熬”这个字——这个字在他的措辞习惯里很少出现。安羽归通常说的是“搞定”或者“没问题”。

“按你目前的成绩和提升趋势,高考分数应该在一本线以上四十分到六十分之间,”庄佑霖说,“只要正常发挥,省内任何一所学校你都能选。熬不熬这个问题本身的前提就不成立,因为你不需要熬。”

“我需要。你不懂。”安羽归的语气还是轻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庄佑霖不太熟悉的倔强,“我就是想快点考完。考完就自由了。”

自由。庄佑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他不知道安羽归具体在期待什么样的自由——是可以不再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背单词?是可以不用再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是可以和他一起去做安羽归说的“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那件事?

他没有问。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安羽归手边。

“教室暖气关了之后会冷,”他说,“你趴一会儿就走。我再看一套题。”

安羽归看了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又看了看庄佑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外套拉过来垫在胳膊底下,重新趴了回去。

“就十分钟。”安羽归闭上眼睛。

庄佑霖把书翻开。他没有看进去。他在数安羽归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第八分钟的时候,安羽归的呼吸声里夹了一点很轻微的口水音。庄佑霖看了一眼,发现他睡着了。

他把安羽归后背的书包轻轻拿下来放在桌上。坐回自己的椅子,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