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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14

时墟之约

五月的傍晚,风是热的。那种裹着初夏潮气的热,从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升起来,和教室里空调的冷风撞在一起,在走廊尽头形成一股奇怪的对流。庄佑霖从物理角度分析过这个现象——冷热空气密度差导致的气压梯度力——但这并不能让他觉得舒服一点。他不喜欢热。

安羽归今天也不太正常。不是那种能被一眼看出来的不正常——他还是在笑,还是在和前桌讨论数学题,还是在下课的时候帮英语课代表把作业搬到办公室。但庄佑霖注意到了那些细节:安羽归今天没有主动开启任何一个新话题。他只是在应对,在维持一个“一切正常”的表象。别人看不出来,但庄佑霖看了快三年了,他分得清安羽归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是在撑。

晚自习第二节铃响的时候,安羽归忽然站起来。不是去上厕所那种站起来——是做了一个决定的站起来。他低头看庄佑霖,嘴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走。出去透透气。”

庄佑霖看了他一眼:“现在?”

“嗯。就现在。”

“被值周老师抓到会扣分。”

“不会被抓到的。我有办法。”

庄佑霖没有问“什么办法”。他合上课本,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核——他的身体在他说服自己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出教室的时候安羽归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一路向上。安羽归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庄佑霖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随着爬楼梯的节奏微微起伏。他没有问去哪。答案在走到五楼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上面只剩一层,是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理论上是不让学生上去的。门常年锁着,锁是一把旧式的铜锁,看起来很结实。但安羽归弯腰在门把手上摆弄了大概十来秒,那把锁就咔嗒一声弹开了。庄佑霖扬了一下眉毛。

“你还会这个?”

“初中跟宿舍楼管大爷学的。”安羽归把锁挂在门把手上,推开铁门,“他退休之前是锁匠。”

天台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摞废弃的课桌椅和两个生锈的铁皮柜。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踩上去有细碎的沙砾声。安羽归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全被掀到后面去了。庄佑霖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搭在围栏上。水泥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温温的。

城市的夜景并不好看。学校周围是老居民区,灯光稀稀拉拉的,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天空也不是黑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脏脏的橘灰色,只在正头顶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但安羽归看得很认真,好像他在读一幅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星图。

“我在想以后干什么。”安羽归说。

庄佑霖没有接话。他知道安羽归不是真的在提问。

“高考之后就要选专业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安羽归的声音在天台上被风吹得有点散,“材料科学是报志愿的时候看着顺眼选的,具体以后干什么工作,完全没概念。新能源?半导体?听起来都挺好的,但好归好,我跟这些行业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到。”

他把胳膊叠在围栏上,下巴搁上去。

“你呢。你想好了吗。”

“物理。”庄佑霖说,“理论方向。粒子物理或者宇宙学。”

安羽归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是庄佑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从某种焦虑里被短暂地解放了出来。“你还是你。什么都想好了。”

“不用想。一直都知道。”

“真好。”安羽归笑了一下,“你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这种人呢——到现在连自己喜欢什么都是半蒙半猜的。”

“那不叫蒙。你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你说得倒轻巧。”安羽归把下巴在胳膊上滚了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主见的。大学志愿、以后的工作、住哪个城市——好像都无所谓。只要身边的人开心,我好像在哪都能活。”

“那也是一种选择标准。”

安羽归转过头来看他。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有一绺贴在眼角,他没拨。他看着庄佑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天台上方偶尔露出来的星星,藏在云层后面,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那你呢。”安羽归说。

“什么。”

“你想考哪。我知道你肯定考得上,就是想听你自己说。”

庄佑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很多次。不是“能不能考上”的问题,是“哪个学校的方向更好”的问题。省内最好的理工类大学是他的第一志愿,帝都的几所也有考虑。但这两个选择之间的差距不止是学术上的——还有距离。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安羽归已经猜到了答案。

“帝都那个方向更强吧。”安羽归的声音还是很轻松,“粒子物理什么的,那边的实验室肯定比省内的好。你选那边,是对的。更有利于你以后的发展。”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安羽归在说“你是对的”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但他的手指在水泥栏杆上来回画着什么——杂乱无章的图案,没有意义,只是手指想动。这个动作庄佑霖以前见过。安羽归在英语课上被点到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在宿舍走廊里和他妈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都会这样画。

“你呢。”庄佑霖问。

“我?我考不上帝都的好学校。就算勉强擦线进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专业。所以——”安羽归顿了顿。他把手指收回来,握在栏杆上。那双平时总是灵活地比划着各种手势的手,此刻安静地搭在水泥台面上,显得有点空。

“我想和你去一个城市。”

声音很轻。如果风再大一点,庄佑霖可能就听不到了。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清晰得像是被单独从背景噪音里剥离出来放进他的耳朵。他想说“这不理性”,想说“你应该根据自身情况做决策”,想说“不要把别人放进你的重要人生选择里”。但这些话在他嘴里排着队,到了嘴边,一个都没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计算所有可能性的间隙里,也在计算安羽归——安羽归大概能上哪所学校,那些学校离他选的学校有多远。他早就算过了,算了好几遍。帝都和省内两座城市之间,有无数种组合方式。安羽归刚才只说了一种。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安羽归旁边,在这个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灰色的夜空下,在天台的风里,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水泥栏杆上动了动,往安羽归手边靠了一点,最后停在刚好没有碰到的距离。

“等考完再说吧。”庄佑霖说。这句话不太像一个分析者的回答,更像是一个承诺的前奏。

“行。”安羽归的声音亮了一点点。他直起身子,转了转被压麻了的手腕。“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太当真。考得好去帝都,不用想别的。”

“安羽归。”

“嗯?”

庄佑霖转过脸看着他。风把安羽归的头发又吹乱了,这次他伸手拨了一下,那双眼睛没有躲。在远处写字楼零零星星的灯光映照下,它们看起来格外的亮。

“把你自己的成绩先放在第一位。”庄佑霖说。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他转身往天台门口走,步伐轻快了许多。庄佑霖跟在后面,在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台——那几颗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有一瞬间露了出来,在他眼底映了一点微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安羽归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走快点,下节是老刘的课”。庄佑霖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在楼梯间声控灯暗下去的瞬间,他对着安羽归的后脑勺微微动了一下嘴唇。那个口型和在天台上、在操场上一样轻,像是在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