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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12

时墟之约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教室里的空气都是躁的。

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多复杂——文理分科嘛,选擅长的就完事了——但对于一群在高二教室里一起熬了两年的少年来说,这张薄薄的A4纸意味着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的事实:他们马上就要被拆散了。被成绩拆散,被志愿拆散,被各自规划的未来拆散。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拿着表格四处打听别人怎么填,好像多数人的选择能替自己做决定似的。

庄佑霖接过前排传下来的表格,花了大概十秒钟填完。姓名、学号、选择:理科。他把笔帽盖上,将表格对折,压在课本下面。物理竞赛的题还没做完,他没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超过必要的时间。他选理科这件事从来没有任何悬念——就像水往低处流、热向冷处传一样,是一个不需要被讨论的自然规律。

但他旁边那个人,显然不在自然规律的管辖范围内。

安羽归拿着那张表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分钟,正面反面都看了,好像背面藏着什么隐藏选项似的。他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庄佑霖用余光观察了他第四分钟的时候,安羽归把表格往他这边歪了歪。

“搭档,帮我看看。”

庄佑霖放下手里的竞赛题,接过表格。空白。一个字没写。

“你上学期不是说要选理科吗。”庄佑霖说。

“我是说过。但我妈最近一直在跟我说选文的事。”安羽归把下巴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她说理科以后就业面虽然广,但考公考编文科更有优势。她自己是学文的,对这一块比较了解。”

“你自己的倾向呢。”

“我——”

安羽归停下来,挠了挠眉毛。这个动作庄佑霖见过很多次了——每当安羽归被问到关于他自己的问题时,他就会做这个动作。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帮别人分析问题、出主意、理清头绪,但一轮到自己,那些能力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其实不太确定,”安羽归说,“我文理成绩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偏的。文科的话,历史和政治背诵量大,我不怕背东西,就是觉得有点枯燥。理科的话,数学和物理都还行,但跟你比就差远了。”

“不要拿我做参照标准。”

“不拿你拿谁?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理科的理科生了。”安羽归翻了个身,侧着脸看庄佑霖,“你觉得我适合学什么?”

庄佑霖思考了片刻。这不是一个随便敷衍的问题。安羽归在认真征求他的意见,而他一旦认真起来,给出的答案就必须是经过大脑全盘推演之后的结论。

“如果纯按成绩数据分析,你的文理科综合排名差距在百分之三以内,选择任何一方都不会对升学产生显著影响。如果按学科兴趣来评估,你对历史和政治的关注度偏低,课堂参与频率比理科课程低百分之四十左右。你对物理实验和化学实验课的投入度明显更高。”

安羽归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数据?”

“不需要特意记。坐在你旁边,自然会看到。”

安羽归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太快了,庄佑霖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它的形状。

“所以你建议我选理科。”

“我在陈述数据。决定要你自己做。”

安羽归把表格拿回去,盯着上面“文科”和“理科”两个空格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理科”那一栏打了个勾。动作不快,但是很稳,像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内心谈判之后终于签下了名字。

“想好了?”庄佑霖问。

“想好了。你说得对——我更喜欢理科。”安羽归把表格折好,放在桌角,“而且选理科的话,咱俩应该还能分到一个班。到时候还能继续做同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庄佑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沉甸甸的东西——安羽归把“继续做同桌”放进了决策变量里,并且给了它一个不小的权重。

“分班是随机分配的,”庄佑霖说,“你不能拿这个作为决策依据。”

“我知道。但如果选了文科那肯定不在一个班,选理科至少还有概率。五十对五十呢。”

庄佑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说“五十对五十的概率在统计学上不值得作为决策参考”,但他又觉得在这种情境下说这句话可能会破坏某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很脆弱,需要用沉默来保护。

分科志愿交上去之后没几天,庄佑霖无意间从另一个住校生嘴里听说了一件事。那天下课他去开水房打水,安羽归的舍友也来了,排队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

“安羽归这几天好像心情不好,”舍友拧开杯子盖,“昨天晚上跟他妈打了个电话,说了好久,回来眼睛有点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跟他同桌,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庄佑霖的水杯满了,溢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水龙头关上。

“不知道。”

“也是,他这人什么都不跟别人说。明明是他帮别人最多,自己有事就藏着。”舍友摇摇头走了。

庄佑霖端着水杯站在开水房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放午间新闻。他回想安羽归这几天的表现——上课还是认真听讲,课间还是和前桌有说有笑,还是往他桌肚里塞东西吃。没有任何异常。他的社交雷达告诉他,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安羽归是一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如果他把不高兴藏起来了,说明那个不高兴的程度已经大到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庄佑霖回到座位的时候,安羽归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嘴里咬着一支笔,眉头微微皱着。庄佑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的同时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妈吵架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安羽归咬笔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没有转头。

“也不算吵。就是——意见不太统一。她希望我选文。”

“你已经选了理。”

“对。所以意见不太统一。”安羽归把英语阅读理解翻到下一页,眼睛盯着文章,但他显然没有在读。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把纸都搓出了一个小卷。

“我没告诉她,”安羽归说,声音放得很低,“分科志愿的事。她知道之后挺生气的。说我应该先跟她商量。”

庄佑霖听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安羽归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是一个安静的、不会打断他的听众。

“其实她也没错。她是过来人,她说的那些关于就业的事我仔细想过,确实有道理。但——”安羽归顿住了。他把那个小纸卷搓平了又卷起来,卷起来又搓平。

“但?”庄佑霖说。

“但我就是不想选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个‘不想’。我可以说‘理科好就业’、‘理科有优势’、‘理科更适合我’,但说到底我就是——我就是喜欢理科。”安羽归转过头来看庄佑霖,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温热的水面上,“很奇怪吧?我帮别人分析的时候能说一百个理由,轮到自己就只剩一个‘喜欢’。”

庄佑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静静燃烧的疲惫。

“不奇怪,”庄佑霖说,“你自己说过——如果换成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也会希望有人来问一句。”

“我说过吗?”

“说过。面馆那次。”

安羽归想了几秒,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数据。”

安羽归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还是很淡,但冰面裂开了一条缝,热气从底下冒了上来。“那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了什么?”

“你说我对别人什么都说,轮到自己就不说了。”

“对。你也是这样。”

安羽归看着庄佑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安静、更深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做阅读理解。但庄佑霖注意到,他把之前搓卷的那页书角仔细地抚平了,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压,直到它恢复到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程度。安羽归总是这样。把别人的褶皱抚平,把自己的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庄佑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数据分析范畴。他在把安羽归自己的话还给安羽归,这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反馈,而不是理性输出。但他的大脑没有报警。没有弹出“效率低下”或者“边界模糊”的警告窗口。好像和安羽归相处了这么久之后,他的判断系统已经在某个他没察觉的时刻悄悄更新了一个版本,在新版本里,安羽归被设为了一个独立变量。他不需要为安羽归的行为寻找逻辑解释,他只需要知道那些行为是安羽归做的,就够了。

午休铃响了。安羽归把英语阅读理解合上,趴在桌上。庄佑霖翻开物理竞赛题,继续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