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庄佑霖一个人在家。
他妈回外婆家了,他爸在单位值班。冰箱里有他妈临走前做好的饭菜,用保鲜膜封着,热一下就能吃。他热了,吃了,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继续看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的科普书。
客厅的电视里在播跨年晚会,他没开声音。外面的鞭炮声从晚饭时间就开始零星地响,到十一点之后越来越密,像是整个城市都在迫不及待地把这一年最后的一点时间炸碎。
庄佑霖对此没有特别的感想。跨年在他眼里只是日历上的一个节点,地球绕太阳转了一圈回到某个被人类约定俗成标记的位置,物理意义上和昨天没有区别。他不讨厌热闹,只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人们需要用一个特定的时刻来庆祝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不过既然大家开心,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把书合上,去刷牙。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有几条新年祝福短信,都是群发的那种。他逐条回复了“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准备睡觉。
他躺下去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十五分钟后他还没睡着。外面的鞭炮声太吵了——他已经分析过噪音的频率和分贝数,结论是目前的隔音条件不足以完全屏蔽,所以只能等它自己停。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一些事情。想到期末考试的复习安排,想到物理竞赛的时间表,想到抽屉里那叠便利贴和那双歪了一针的手套。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安羽归。
庄佑霖看了一眼时间。零点零三分。
他接起来。
“新年快乐!!”
安羽归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被寒冷空气和过度兴奋同时挤压过的质感。背景音极其嘈杂——有人在喊倒计时,有鞭炮炸开的脆响,有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还有一段被切得零零碎碎的音乐,像是街边某个店铺在放庆祝曲目。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庄佑霖说。
“零点零三分!”安羽归的声音里全是笑意,好像这个时间点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我掐着点打的,前面那三分钟排队的人太多了。”
“什么排队。”
“打电话啊!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我前面有个大哥打了三通电话还没打完,急死我了。”
庄佑霖没说话。他在脑子里构建那个画面:安羽归站在某条拥挤的街道上,身边是一群举着手机大声喊“新年快乐”的陌生人,冷风把他的手和脸都吹红了,但他还是在零点零三分的时候拨通了这个号码。不是群发短信,是电话。是实时的、需要两个人在同一个瞬间共同在场的声音。
“你在外面?”庄佑霖问。
“在市中心那条步行街,超热闹。我跟你说,刚才倒计时的时候有人在楼顶放烟花,金色的那种,炸开的时候整个街都亮了。”
“你一个人?”
“和几个初中同学。他们还在那边吃东西呢,我跑来打电话的。”安羽归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像是把手机往嘴边拢了拢,“信号不太好,你能听清吗?”
“能。”
“那就好。我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庄佑霖握着电话,靠在床头。外面的鞭炮声和电话里传来的鞭炮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安羽归的呼吸声夹在那些噪音中间,一轻一重,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你跑过来的?”庄佑霖问。
“你怎么知道?”安羽归笑了一声,“那条街太吵了,我怕你听不清,就跑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这边安静点。”
为了打一通新年电话,在零点三分的时候从热闹的人群里跑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庄佑霖把这个行为在脑子里反复拆解,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找不到。这个行为的底层逻辑不是一个原因,是一个人。而那个人正在电话那头喘着气等他说话。
“新年快乐。”庄佑霖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所有的噪音都退到了远处,安羽归那边只剩风声和偶尔一声遥远的鞭炮。
“你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说新年快乐,”安羽归说,声音变轻了,但笑意没减,“去年元旦你没放假,咱们还在上课。前年咱们还不认识。严格来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第一个跨年。”
“你说元旦快乐和新年快乐在语义上有区别吗。”
“当然有。元旦是元旦,跨年是跨年。跨年是要在零点的时候跟重要的人说的。”
重要的人。庄佑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词被安羽归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陈述了一个已经成立很久的事实。他没有追问这个定义——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而是觉得答案可能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准备好去读。
“你在家?”安羽归问。
“在家。”
“叔叔阿姨呢?”
“不在。”
“那你一个人跨的年?”安羽归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太明显,但庄佑霖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心疼,被安羽归用轻松的语气裹了一层薄薄的包装纸,但纸太薄了,里面的东西还是透了出来。
“一个人比较安静,”庄佑霖说,“我喜欢安静。”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但是跨年嘛,好歹有个人跟你说句话。”
所以你给我打了电话。庄佑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说的是:“现在有了。”
安羽归在那头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顺着信号传过来,在庄佑霖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落下来,像是一片不请自来的雪花,落在手心上,凉了一下,然后化了。
“那我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安羽归说,“搭档,新年快乐。明年的电话我还是零点零三分打。”
“为什么是零点零三分?”
“因为第一分钟你肯定在睡觉,第二分钟你可能在酝酿‘要不要接这个无聊的电话’,第三分钟你就会接了。我给你留了两分钟的心理准备时间。”
庄佑霖沉默了一瞬。
“你想得还挺周到。”
“那是。我对你可是很了解的。”安羽归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行了,我挂了。你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外面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庄佑霖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吵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偶尔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安羽归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跨年是要在零点的时候跟重要的人说的。庄佑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重要的人”。在别人的生活里,他一直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成绩好所以可以问题,话少所以不会惹事,做事靠谱所以可以托付。但安羽归没有问过他题,没有托他办过事,也没有因为他话少就绕开他。安羽归只是——一直在那里。在操场边上看他跑步,往他桌肚里塞牛奶,在物理实验课上叫他搭档,在圣诞节的包装纸上画银色的星球,在零点零三分跑到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给他打电话。
庄佑霖闭上眼睛。他决定不分析这件事了。至少今晚不分析了。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金色的,透过眼皮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他想,也许安羽归刚才看到的那朵,也是这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