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对“惊喜”这个东西的理解,停留在词条释义的层面。一种通过制造意料之外的事件来引发他人情绪波动的社交行为,效率和投入产出比都很低——因为大部分所谓的惊喜,接收方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或多或少地猜到了。他不是刻意去猜,只是大脑会自动把周围人的行为模式、时间安排和异常举动做一个交叉比对,然后得出一个准确率高得离谱的结论。
所以当安羽归在十二月第一个班会上站起来宣布“今年圣诞节咱们搞个礼物交换”的时候,庄佑霖在脑子里同时运行了两条线索:第一,安羽归上周五放学后去了一趟学校对面的精品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纸袋;第二,安羽归这两天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一种努力憋笑的表情,像一只叼了球等着人抢的狗。
结论很明确:安羽归已经在给全班准备礼物了,并且对此非常期待。庄佑霖不理解这份期待,但他决定不扫兴。
“规则很简单!”安羽归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抽签用的纸箱,“每个人写名字扔进去,抽到谁就给谁准备礼物。金额上限三十块,不能多花。最重要的是——当天才能揭晓谁抽到了谁,不准提前打听!”
底下有人起哄:“班长你先把规则记住,上次运动会报名表都弄丢了两张!”
“那是意外!”安羽归笑着把纸箱举过头顶,“快写快写,不写的我帮你抽,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庄佑霖低头在自己的纸条上写了名字,折好,放进箱子里。安羽归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冲他挤了一下眼睛,庄佑霖没来得及分析那个表情的含义,他已经走到下一排了。
庄佑霖抽到的名字是一个他不太熟的女生。他花了大概十分钟观察她的社交痕迹——QQ空间公开的照片、平时和同学的聊天内容、桌面上摆的小物件——然后网购了一本手账。不功不过,符合社交礼仪的最低要求。他把礼物包好放在书包里,心想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
圣诞节那天恰好是周五。庄佑霖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前后门上都贴了圣诞老人的贴纸,窗台上还放了一棵巴掌大的塑料圣诞树,上面的彩灯一闪一闪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安羽归正站在椅子上往黑板上挂彩带,嘴里叼着一截透明胶带,看到庄佑霖进来,腾出一只手冲他用力挥了挥。
“圣诞快乐搭档!快来帮我看看这个歪不歪。”
庄佑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彩带确实歪了,左边低了大概两厘米。但他说的是:“还行。”
安羽归满意地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
礼物交换的环节安排在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羽归抱着那个抽签用的纸箱走上讲台,箱子外面包了一层红绿相间的包装纸,贴了一个手写的“Merry Christmas”标签——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庄佑霖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一个一个叫名字,把礼物递出去,然后站在旁边等对方拆开。每拆一个他都要带头鼓掌,不管里面是什么——护手霜、笔记本、一盒巧克力——他的掌声都一样响亮。
庄佑霖心想,这个人的能量储备真是个谜。
轮到庄佑霖的时候,安羽归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外面包着深蓝色的包装纸,没有图案,只有一根银色的丝带。庄佑霖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软的,有弹性。拆开一看,是一双毛线手套。深灰色,针脚不太均匀,左手拇指的部分微微歪了一点,像是织的人在这一针上犹豫了一下。
“谁送的?”安羽归凑过来看,表情比他自己的礼物还好奇。
庄佑霖看了看盒子里附的小卡片。上面只写了“圣诞快乐”三个字,没有署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他自己的字有点像。
“不知道。没写名字。”
“神秘礼物啊,”安羽归吹了声口哨,“肯定是暗恋你的人。”
庄佑霖把卡片放回盒子里,把手套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他没有告诉安羽归——那双歪了一针的毛线手套,和他上个月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电路图配色完全一样。
轮到安羽归的时候,他从箱子里抱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不算大,但包得很用心——深蓝色的包装纸上印着银色的星球图案。他拆包装纸的时候很小心,不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撕,而是从胶带粘合处一点一点拆开,好像想把包装纸完整地保留下来。
庄佑霖看着他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右手——昨天包这本《时间简史》的时候,他在包装纸上也用了同一种银色的星球图案。不是刻意选的,书店里刚好就剩这一种。
安羽归拆开最后一层包装纸,露出书的封面。他愣了一瞬。然后抱着那本书,整个人趴在桌上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角都有点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他翻着书页,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我上周在图书馆借了一本,看了一半被人预约走了,我还在想这周去续借——”
“不知道。随便买的。”庄佑霖说。
安羽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顶多一秒半。但庄佑霖觉得那一秒半被无限拉长了。安羽归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睛,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那个黑洞的图片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书封上印着霍金的名言和一张星空背景图,黑洞的中心是一圈金黄色的光晕。
“嗯,”安羽归说,声音很轻,“随便买的。”
他没有拆穿庄佑霖。就像庄佑霖没有拆穿他往桌肚里放牛奶时编的那些理由。他们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协议:你可以为对方做好多事,但你不能把这件事说破。说破了就太重了,重到两个人的肩膀可能都扛不住。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是这座城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白色颗粒被风卷着往玻璃上撞。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拆礼物,有人在拍照,有人把圣诞树上的彩灯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庄佑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双毛线手套柔软的触感。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安羽归给他准备礼物了吗?如果准备了,是什么?如果没有——不太可能没有。安羽归给全班都准备了东西,甚至给每个任课老师都写了圣诞贺卡。但庄佑霖没有收到任何有署名的礼物,除了那双不知道谁送的手套。
他把视线移向安羽归。安羽归正和前桌讨论那本《时间简史》里的某个理论,说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庄佑霖一眼,像是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安羽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这个给你。不是礼物,就是——顺带的。上次你说薄荷糖吃完了。”
塑料袋里是满满一袋薄荷糖,绿色包装,和开学第一天那一颗、物理测验那天那一颗一模一样。袋子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补充库存。
庄佑霖接过袋子。便利贴上的字迹潦草得和黑板上那个“Merry Christmas”如出一辙。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安羽归便利贴的抽屉。他没有数过这个抽屉里现在有多少张了,但他知道每一张的内容:记得吃,吃完不用洗碗、补充库存、今天的酸奶是黄桃味。
“谢谢。”他说。
“客气啥。”安羽归摆摆手,转回去继续讨论黑洞了。
放学的时候雪下大了。庄佑霖站在教学楼门厅里,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灰色的毛线在冷色调的日光灯下显出一种很沉静的颜色,和窗外飞扬的白色雪花形成对比。他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左手拇指那里歪掉的一针被撑开了一点点,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
那一点点不完美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太完美的东西往往不是手工的,是机器批量生产的。这双手套是一个人花了很多个晚上,一针一针织出来的。织的时候可能还在想,灰色他会不会喜欢,尺寸合不合适,歪掉的那一针要不要拆了重来。
“庄佑霖!”
他转过身。安羽归从楼梯上跑下来,怀里抱着那本《时间简史》,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上,围巾拖在身后。他在庄佑霖面前刹住车,喘了口气。
“手套戴上了?”他看了一眼庄佑霖的手,眼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我是说——正好,我回宿舍拿一下东西,一起走?”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被冻红的鼻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进雪里。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有人把手里的圣诞贺卡举在头上挡雪,有人在雪地里滑着走。安羽归走在庄佑霖左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指了指庄佑霖的手套。
“暖和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毛线织的肯定暖和。”
“我的手温比普通人低零点五度左右,手套只能保温不能加热。”
“那我下次送你一个能加热的。”安羽归说完这句话就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庄佑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左手拇指处那条细小的缝隙里,有一片雪花钻了进来,还没等他感觉到凉意就已经融化在了皮肤上。他握了握拳。
“安羽归,”他说,“那本书——你拿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安羽归在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等庄佑霖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那你要讲得比霍金好懂一点,”他说,“我不像你,什么都能自己看明白。”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想说的是“我会讲给你听”,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这句话太像承诺了,而他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合格的承诺者。安羽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校园被新雪覆盖的路上,留下两行挨得很近的脚印。
手套里面被体温焐热了。那袋薄荷糖在书包里随着走路的节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安羽归走在他左边哼着歌,这次的调子庄佑霖听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圣诞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