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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9

时墟之约

物理实验课是在周三下午第二节。实验室里的凳子还没坐热,庄佑霖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

不是什么东西烧着了。是电路接错之后电阻过大的那种焦——绝缘层被加热到临界点,开始散发一种类似烧塑料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气味的源头,安羽归正蹲在实验台前面,一只手捏着导线,一只手挠头,面前的面包板上一团乱麻。

“你接错了。”庄佑霖说。

“我知道接错了,”安羽归头也没抬,“问题是我不知道错在哪。”

庄佑霖放下手里的万用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大概两秒钟。

“电源正极接反了。电容的极性也对不上。还有这根线——”他伸手指了指面包板中间一根红色的跳线,“这根是多余的,把回路短路了。”

安羽归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圈,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头看他。

“你刚才看了几秒?”

“两秒。”

“两秒就看出来了?”

“这种基础电路不需要超过两秒。”

安羽归把导线往桌上一放,双手抱拳:“厉害啊搭档。”

庄佑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这是安羽归第三次叫他“搭档”,也是第三次他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讨厌——如果是讨厌他会直接说“不要这样叫我”。也不是喜欢——他不太确定“喜欢”这个概念能不能适用于别人对他的称呼。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内心里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

“别叫我搭档。”他说。

安羽归的笑容僵了半秒。他的眼睛很快地在庄佑霖脸上扫了一圈——那种他特有的社交雷达正在高速运转——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我叫你什么?”安羽归的语气很自然,“庄佑霖?佑霖?还是你有别的叫法?”

庄佑霖想了想。其实他不介意别人叫他什么。他妈叫他“小霖”,他爸叫他全名,老师们叫他“庄佑霖”,同学们叫他“庄佑霖”或者干脆不叫他。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符号,只要指向明确就行。但安羽归叫他的时候,那个符号会变形。它会从一行冷冰冰的字符变成一个带着温度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冬天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随便。”他说。

“随便的话——”安羽归拿起导线重新开始接电路,“那就搭档。挺好的。”

庄佑霖没有再说不要。两个人都默契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好像再多走一步就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安羽归按照庄佑霖的指示把电路重新接了一遍。他的动手能力其实不错——手指灵活,做精细动作的时候很稳——但他对电路原理的理解显然停留在“照着图接”的阶段,一旦原理图有省略或者和实际元件对不上,他就容易翻车。庄佑霖看着他接线,偶尔伸手把某根跳线移到正确的位置。两个人的配合意外地流畅,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次。

“你以前做过电路?”安羽归问。

“小学的时候自己玩过一段时间。”

“自己玩?怎么玩?”

“买了一本电子电路入门,照着做。后来觉得太简单就没做了。”

安羽归笑了一声,摇头:“小学就觉得太简单了。搭档,你知道正常人小学的时候在干嘛吗?我在踢足球。每天放学踢到天黑,回家被我妈骂。”

“你现在也在踢。”

“现在踢得少了。”安羽归把最后一根线接好,按下开关。这次没有焦味,面包板上的LED灯稳稳地亮了,红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一闪一闪。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带着一种“终于搞定了”的满足感。

“搞定。全靠你。”

“你动手做的。我只是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最值钱,”安羽归转头看他,“你知道吗,有一种人专门负责看。别人做半天做不明白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你就是那种人。”

庄佑霖低头调整万用表的旋钮,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旋钮上多转了两圈——动作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安羽归夸他的时候不用形容词,用的是一个具体的、准确的比喻。那不是泛泛的“你好聪明”或者“你好厉害”,而是精确地描述了他的功能,好像安羽归已经把他这个人拆开来看过了,看明白了。

这不是庄佑霖习惯的交流方式。他习惯的是给出事实,别人接收事实。但安羽归不一样——安羽归接收事实之后,会把它们加工成一种新的东西还回来。

实验课剩下的时间里,安羽归没有再叫他“搭档”。但这个词已经在庄佑霖脑子里扎了根。他一边记录实验数据,一边在后台运行着一个分析任务: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安羽归用它的时候,表达的是单纯的友好,还是某种契约?如果是契约,条款是什么?

他暂时没有答案。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羽归在收拾实验台。他把导线一根一根拆下来捋好,放回元件盒里,动作仔细得不像是一个刚接错电路的人。庄佑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安羽归对“弄乱了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整理冲动——不是强迫症,是责任感。他用别人的东西会比用自己的更小心,因为他觉得如果弄坏了或者弄乱了,会给人添麻烦。

“你不急着走吗?”安羽归把最后一个电容放好,转过头发现庄佑霖还站在实验台旁边。

“不急。”

“那一起走。等我放一下器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一条金色的甬道。安羽归走在他前面半步,肩上挂着书包,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因为刚做完实验而微微发红的指尖。他在哼一首庄佑霖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像是专门只给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人听。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庄佑霖开口了。

“安羽归。”

安羽归停下来,回头看他。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那个称呼,”庄佑霖说,“搭档。”

“嗯?”

“我没说不要。”

安羽归眨了眨眼。那半个节拍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随手分发的好意,而是一种被小心翼翼确认过之后才放心流露的欣喜。

“我知道,”他说,“你刚才说的是‘别叫我’,但你如果真的不喜欢,你会直接走人。”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安羽归又对了。他的社交雷达又一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庄佑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信号。

“那以后就是搭档了,”安羽归伸手在庄佑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什么,“正式的。”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轻快。庄佑霖跟在后面,肩上的触感还留着,隔着校服布料一点一点渗透到皮肤上。他没有分析这个触感持续的时间是否超出了正常范围。

他在想那个词。“搭档”。不是朋友、不是同桌、不是同学。是一个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某种事情才会被使用的称呼。安羽归在第一次用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不是随口说的,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排一排熄灭。庄佑霖走在黑暗的台阶上,前面是安羽归的脚步声和偶尔飘过来的半句旋律。他想,也许安羽归不是他数据库里一个待分类的数据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是他需要一个词来命名这件事,而他的词汇库里恰好没有。

那就用安羽归的。

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