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晚上的那顿饭,庄佑霖迟到了七分钟。
不是故意的。他提前算好了从家到学校附近那家面馆的时间,甚至预留了五分钟的冗余。但他没算到面馆门口那条街在修路,把人行道围了一半,他不得不绕到马路对面再过回来。七分钟。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这条路的变量要更新。
推开面馆的门,安羽归已经到了。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看到庄佑霖走进来,他抬起手挥了挥,像是怕他找不到自己。
“帮你点过了,”庄佑霖坐下来的时候安羽归说,“牛肉面,不要香菜。对吧?”
庄佑霖的手停在筷子筒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周三食堂吃馄饨,你把香菜一片一片全挑出来了,放到盘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是强迫症。”
“那不是强迫症,是香菜的气味成分里含有醛类物质,有些人——”
“行行行,化学家,”安羽归笑着打断他,把筷子递过去,“反正你不吃,对吧?我没点错。”
庄佑霖接过筷子,说了一句“没点错”。他没有追问安羽归为什么会记得这种细节——经过这几周的观察,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安羽归的大脑就是那样运行的,所有关于别人的信息都会被自动归档,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调用。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安羽归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辣得直吸气,还在吃。庄佑霖按自己的节奏吃,不说话。
安羽归也不在意,自己一个人照样能把对话撑起来。他说了班里的事——谁和谁在谈恋爱,哪个老师被学生气到摔门,宿舍里有个舍友打呼噜太响搞得他想买耳塞。庄佑霖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觉得吵。这是个奇怪的现象——换作别人在他吃饭的时候不停说话,他会选择加速吃完然后离开。但安羽归说话的声音和节奏都恰到好处,不刺耳,不紧迫,像是在放一个可以随时关掉却从未想过要关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安羽归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庄佑霖。”
“嗯。”
“你是不是在观察我?”
庄佑霖的筷子顿了一下。
“从第三周开始,”安羽归掰着手指头数,“你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不是那种走神的看,是在记东西。像在做笔记。”
庄佑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在想一个合适的回答——不需要撒谎,也不能太直白。和安羽归相处这几周教会了他一件事:这个人能识别社交信号,精度很高。所以太明显的回避会被他看出来,太直白的承认又没有必要。
“我只是在适应你的行为模式。”庄佑霖说。
安羽归眨眨眼,然后笑了:“适应?”
“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庄佑霖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但他不太确定安羽归会不会理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部分人做事情要么按照自己的习惯,要么按照外部要求。你做事情是算好了别人需要什么,然后去填那个位置。”
安羽归没有说话。他脸上那个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变淡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更像是在认真地听。
“就像你帮我点面,”庄佑霖继续说,“你不需要问,因为你已经记下来了。对所有人你都是这样的。但你从不给别人负担,他们甚至不知道你在做这些事。”
面馆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掉。
安羽归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过这些。就是习惯。”
“习惯背后总有逻辑。”
“那我的逻辑是什么?”
“你自己说的,”庄佑霖看着他,“如果换成我在那个位置上,希望有人来问一句。”
安羽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嘴角只弯了一半,另一半被面馆昏黄的灯光吃掉了。
“搭档,”他说,“你挺可怕的。”
“这不是一个负面评价?”
“不是。是说你这个人看事情太准了。”安羽归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双手交叉搭在桌上,“不过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以后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你藏过?”
“也不是藏。就是——”安羽归歪了歪头,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就是怕别人觉得我管太多了。有些人会觉得烦。”
庄佑霖想了想。他想象不出来谁会因为安羽归的热心而觉得烦。但转念一想,他的社交经验本来就不足以作为这个判断的样本。
“不烦。”他说。
安羽归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面还行,”庄佑霖低下头继续吃,“下次可以试试那家饺子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平时陈述事实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是陈述事实。他是在主动发起下一次邀约。这是他的社交行为数据库里从未出现过的一种操作。
安羽归大概是看出来了。因为他没有说“好”,而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句:“行,那就饺子。”
从面馆出来,外面开始下毛毛雨。空气里有泥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安羽归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子太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走了啊搭档,”他说,“明天见。”
庄佑霖站在面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安羽归小跑着穿过马路,踩过那些被挖开又填上的地砖。那个丑丑的毛线挂件在书包上一颠一颠的,像在挥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出门的时候算好了所有时间变量,唯独没有算到吃完饭之后会和安羽归在门口站一会儿。这让他比预期晚了十五分钟到家。十五分钟,如果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一种效率损失。但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他发现自己在想的是——安羽归有没有被雨淋到。
他停下脚步,在脑子里重新调出自己的分类系统。
“待观察”这个类别已经存了太多数据。也许应该升级成一个正式的分类了。
但他想不出来该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