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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5

时墟之约

庄佑霖发现自己每天放学后在操场边上多待二十分钟,是在连续第五天这么做的时候。

他不是主动发现的。是坐在他后排的男生收拾书包时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都不急着回家了?”庄佑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课本往书包里塞,说:“有事。”

有事。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他所谓的事,就是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一个他已经在教室里看了整整一天的人继续在操场上跑圈。

安羽归开始练跑步了。为那个三千米。

四月的傍晚还有点凉,但安羽归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外套扔在看台第三排的铁椅子上。庄佑霖第一天路过操场的时候,安羽归刚跑完两圈,正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庄佑霖站住了,站在操场围栏外面,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只是想路过。从教学楼到车棚的最短路径不经过操场,但他最近总是在“不经意间”绕了远路。

第二天他坐在了看台上。离安羽归的外套隔了两个空位,手里拿了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夕阳刚好照在这一侧,光线充足,适合看书。这是他的理由。

安羽归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才注意到他,脚步慢下来,从跑道上歪过来几步,仰着头往看台上看。

“你怎么在这?”

“看书。”庄佑霖把手里的书举了一下,表示自己确实是在看书。

安羽归擦了把脸上的汗,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第三天安羽归就没问了。跑到看台底下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庄佑霖点了点头,继续看书。他们之间像是无声地签了一个协议——庄佑霖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安羽归也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

真正让庄佑霖打破沉默的是第五天。

安羽归的跑步姿势有问题。这个问题庄佑霖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但他花了五天时间确认这不是偶发性的动作变形,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错误。安羽归跑步的时候身体重心偏低,步频不稳定,后半程掉速的原因不仅仅是体能不足——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节奏完全是乱的。

庄佑霖把书合上,从看台上走下来。

安羽归刚好跑完一圈,看见他站在跑道边上,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

“呼吸不对。”

安羽归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他:“哈?”

“你吸气太浅了,”庄佑霖说,“跑前两圈的时候身体供氧还够,到后面血氧饱和度下降,你的肌肉开始无氧代谢,乳酸堆积加速,所以第三圈开始你就不行了。”

安羽归直起身子,眨了眨眼。他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表情是那种——带着一点好奇和玩味的认真。

“你刚才是不是给我做了一套完整的运动生理学分析。”

“基本上是。”

“从哪学的?”

“初中的时候对呼吸和代谢系统做过一点了解。”

“对‘呼吸’做过‘一点’了解,”安羽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搭档,你知道正常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正常不代表高效。”

安羽归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他在跑道边上站直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跑道的另一边。

“行,那高效先生,你说怎么改?”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不要乱。呼吸要和步伐同步,不是跑到喘不上气了才大口吸,那时候已经晚了。”

安羽归试了一下,跑了一小段,又回来了。

“有点别扭。”

“因为你的身体还没习惯。跑两天就好了。”

安羽归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真的有用吗”。这让庄佑霖有点意外。大多数人在听到他用这种方式给建议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质疑,第二反应是觉得他太冷冰冰。但安羽归的反应是直接执行,好像信任庄佑霖的分析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你以前参加过运动会吗?”庄佑霖问。

“高一的时候跑过接力,”安羽归说,又开始沿着跑道慢跑,这次他在刻意调整呼吸,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跑完腿疼了两天。”

“那为什么这次非要报三千米?”

安羽归没有马上回答。他跑出去大概二十米才回头喊了一句:“总得有人跑啊!”

庄佑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安羽归的背影越来越小。那个回答太安羽归了——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几乎是本能的“这件事需要有人做,那就我来”。

他在脑子里更新了安羽归的行为模型:这个人的利他倾向不是策略性的,是根植在决策底层代码里的。别人看到“空缺”会先评估成本和收益。安羽归在看到“空缺”的零点几秒内,本能反应是去填补。

庄佑霖不确定这种模式是否值得学习。但他确定自己不想看到安羽归在三千米的跑道上跑到一半就倒下去。那不仅会让班级扣分,还会让他不舒服。第二个原因他暂时不想分析。

安羽归调整好呼吸后,后半程跑得明显比前几天顺了。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至少节奏稳住了。跑到第八圈的时候他在看台下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样?”他抬头看庄佑霖,脸上是运动过量的潮红。

庄佑霖从看台上走下来,把一瓶水递给他。

“好一点。”

“就‘好一点’?”安羽归接过水灌了两口,用手背擦嘴,“我多跑了两圈诶。”

“因为你前面浪费的体能少了,所以能多跑。不是进步,是之前太差。”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

“庄佑霖,”他把水瓶的盖子拧上,“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嘴巴很毒?”

“有。数学老师,说我解题步骤太简略。”

“我不是说那个——算了。”安羽归摆了摆手,把水瓶扔进书包里,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套。套了一半,他停住了,转过头看庄佑霖。

“你明天还来吗?”

庄佑霖想了想。他的物理竞赛习题集还没做完,在家里做和在操场上做在效率上没有本质区别。操场的光线条件是差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来。”

安羽归点了点头,把校服拉链拉上。

“那明天见。搭档。”

他背着书包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一点,应该是腿开始酸了。庄佑霖站在跑道边上,直到安羽归的身影消失在操场拐角,才转身往车棚走。

回家的路上,他在脑子里加了一条新备注:此人会在没有收到任何承诺的情况下,确认你明天还会出现。并且他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