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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3

时墟之约

庄佑霖开始记录安羽归的行为模式,是在开学第三周。

不是因为他在意这个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定义的。而是因为安羽归的行为数据量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不做系统性分析,他大脑里的认知模型会出现偏差。这是一种信息整理需求,和个人情感无关。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观察到的第一条规律:安羽归每天早上比规定时间早到教室大约二十分钟。

庄佑霖自己是那种掐点进教室的人。不是因为他懒,而是他精确计算过从家里出发到教室的最优时间,预留了所有可能的变量——红绿灯、早餐排队、楼梯拥堵——然后把出门时间卡在一个刚好不迟到也不浪费任何一分钟的节点上。所以他到教室的时候通常是七点二十八分,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两分钟。

但安羽归已经在座位上了。书包挂在椅背上,桌上摊着课本,窗户已经推开了半扇。庄佑霖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以为是安羽归住得近。后来他无意间得知安羽归是住校生——住校生完全可以在早读前十分钟起床,五分钟洗漱,五分钟走到教室。早到二十分钟这个行为完全不符合效率原则。

他把这个数据点存了下来,暂时没有归类。

第二条规律:安羽归记得住很多事情。

不是大事。是那种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小事。第三周的星期二,坐在第三排的女生打喷嚏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安羽归随口问了一句“你花粉过敏还没好啊”。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花粉过敏。安羽归说高一的时候你有一整个春天都在打喷嚏,我猜的。

庄佑霖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回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和安羽归还不在一个班,也就是说安羽归是在一个年级几百号人里,记住了某个不熟的同学春天会打喷嚏这件事。

这个数据量太大了。庄佑霖自己也可以记住很多事情,但前提是他觉得值得记。安羽归的记忆标准显然和他的不一样。安羽归的标准似乎是——所有信息都值得记,因为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第三条规律:安羽归会“读”班主任。

他们班主任姓刘,教语文的,四十多岁,脾气不太好,上课的时候如果有人交头接耳他会直接把粉笔扔过去。庄佑霖对这种教学模式没有意见,反正他也从来不交头接耳。但其他同学怕他,每次班会课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只有安羽归不怕。不止不怕,他还能预测班主任的行为。

有一次班会课上班主任在批评最近班级卫生太差,语气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开始点名了。安羽归忽然站起来,说刘老师,上周的教室日志我整理好了,要不要现在发下去。班主任被打断了一下,语气缓了半拍,说行,发吧。然后批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庄佑霖捕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时间差:安羽归不是恰好有事。他是在班主任切换语气的那零点几秒里判断出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精准地切了进来。这个操作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极其精准的社会信号识别能力。

庄佑霖在脑子里给这条规律打了个标签:高精度社交雷达。

他把这些观察都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但到了第四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存储的关于安羽归的数据已经远远超过了关于其他同学的。物理课代表有多少条数据?三条。他的前桌?两条。安羽归?他已经数不清了。

这个现象让他产生了一种很陌生的不适感。不是讨厌,更像是一台运行了多年的计算机忽然发现后台多了一个进程,占用了大量资源,但杀不掉,也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最让他困惑的,是安羽归身上有些事完全找不到合理解释。

比如安羽归为什么总是在他需要某样东西的时候恰好递过来。他不是被过分关注的那种“需要”——安羽归不会盯着他看。但有一次物理实验课,庄佑霖在接电路的时候发现手边的导线不够长,他抬头看了一眼器材柜,还没决定要不要起身去拿,安羽归已经从旁边递了一根过来。

“你用这个,我刚好多了一根。”

庄佑霖说谢谢,接过来,然后脑子里开始运算:安羽归是怎么知道他在找导线的?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叹气或皱眉。他只是在抬头看了一眼器材柜。

难道他的微表情被读到了?他从小就被他妈说是个“脸上没有表情”的人。如果安羽归能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需要,那这个人的社交雷达就不仅仅是高精度了,是超出正常参数了。

他把这个疑问放进“待观察”文件夹,继续上课。

第五周快结束的时候,庄佑霖做了一个他很少做的事:主动向安羽归提问。

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安羽归在收拾书包,庄佑霖说了一句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羽归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做到什么?”

“你好像总能知道别人需要什么。”

安羽归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场合的笑容。是那种——好像被人看穿了某件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事情的笑容,带一点意外,一点不好意思。

“有吗?”安羽归把书包拉链拉上,“我就是觉得……如果换成我在那个位置上,我大概也会希望有人来问一句。就这样而已。”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安羽归的答案很简单,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答案,但在他的逻辑框架里却激起了一圈奇怪的涟漪。如果换成我在那个位置上——这就是安羽归的行为底层逻辑吗?把自己投射到别人身上,然后做出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分析跑完,安羽归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朝他歪了歪头。

“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周天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为什么请客?”

“不为什么,”安羽归说,伸手在他桌上敲了两下,“就是想请你吃个饭。搭档嘛。”

又是那个词。

庄佑霖的手指在物理课本的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说:“好。”

安羽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个很丑的毛线挂件在书包上晃来晃去。

庄佑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扇被安羽归推开的门慢慢合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分类系统又出问题了——“待观察”这个类别里,还是只有安羽归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