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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邻座-2

时墟之约

开学第一周还没结束,庄佑霖已经把自己和这个班级的关系理清楚了。

准确的说是七种关系。他把全班四十二个人分成了七类:可以讨论学习的(三个,理科成绩和他差不多,交流起来不费劲)、可以借东西的(两个,坐在他前后,东西摆放整齐,借了会还)、需要避免过多接触的(五个,喜欢闲聊,每次开口都能在三句话内偏离主题)、暂时无法归类的(一个,坐在他左边靠窗的位置,名字叫安羽归)。

这个分类系统在他脑子里运行了三年,从初中开始用,准确率一直很高。但安羽归是个麻烦的数据点。这个人不符合任何一条既有的分类标准。

首先,他话多,但和那些喜欢闲聊的人不一样——他说话不是为了消遣,而是真的在乎别人的回答。庄佑霖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在和安羽归聊天的时候从面无表情变成了笑着的,那种转换很自然,像是安羽归手里有个什么开关,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其次,他帮别人忙的时候效率奇高。开学的第三天,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把饭卡丢了,安羽归问了他在哪些地方停留过,三分钟内在食堂门口的失物招领处找到了。第四天,物理课代表请假没来,班主任问有没有人能帮忙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安羽归已经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站起来走出去了。

庄佑霖在脑子里给这种现象建了个模型:安羽归的大脑里有一套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优先级排序系统。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处理事情的时候按紧急程度排序,安羽归不是。安羽归的排序逻辑是“谁需要帮助”。

庄佑霖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但他尊重所有运行稳定的系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讲了一堆关于新学期新气象的话,庄佑霖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有几片叶子开始发黄了,按照往年的规律,再过两周左右就会掉。他在想这个树和气温变化之间的函数关系。

然后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头。安羽归正侧着身子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你发什么呆呢,全班都在讨论运动会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庄佑霖花了大概一秒半的时间回忆刚才班主任说了什么。哦,运动会。四月。每个班都要报项目。

“没有想法。”他说。

“也是,你看起来就不像是喜欢跑步的。”安羽归把那个纸团展开,是一张项目报名表,上面稀稀拉拉地写了几个名字,“那你有擅长的吗?跳高跳远铅球这些。”

“没有。”

“接力呢?接力不需要擅长,跑就行。”

“不需要擅长不代表我应该去做。”

安羽归没有像别人那样放弃。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个棋手在重新评估棋局。

“好吧,那你帮我个忙行不行?”他把报名表放在庄佑霖桌上,“帮我看一下还差哪些人没报,我去一个一个问。”

“你自己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我要去楼下开班长例会,”安羽归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往桌子里推了推,“大概二十分钟。你帮我看一下嘛,搭档。”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庄佑霖顿了一下。那个词落在他耳朵里有种很微妙的违和感——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不太对劲。就像一道他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表面上看步骤都对,但他知道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安羽归已经走出去了。

庄佑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报名表。应该把表推到一边不管的,他在脑子里想。这不关他的事。他没有答应。而且这属于他分类系统里“需要避免”的范畴——没有明确目的性、消耗精力、回报不明确的社交行为。

他把表拉过来,开始看。

报名表的设计很丑,字体不统一,行距太窄。他在心里修正了一下排版,然后开始核对名字。四十二个人,报了项目的有十七个。他花了一分钟左右记住这十七个名字对应的项目,然后开始对照名单标出还没报名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逻辑上不应该做的事。

他想了想,把原因归结为“帮一次忙可以降低未来被反复询问的概率”。这个解释说得通,他把这个问题放下了。

安羽归回来的时候,庄佑霖把整理好的名单放在他桌上。上面不只是标了谁没报,还附注了每个项目的报名人数和差额。

安羽归拿起来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物种。

“我说搭档,”安羽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你是怎么做到我走开二十分钟就把事情理得这么清楚的?”

“因为本来就不复杂。”

“不复杂你怎么连人数差额都算好了?”

“那是基础数据分析。”

安羽归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行,你说基础就基础。那这样,以后咱班这种事就麻烦你帮我理了,我负责跑腿。”

“我没有答应。”

“我知道,我先说着嘛。”安羽归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朝他弯了弯眼睛,“谢谢啦,搭档。”

他又说了一遍那个词。

庄佑霖把目光移回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那里,一片都没少。但他心里的分类系统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漏洞。

回到家里,庄佑霖在自己的房间坐了很久。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书,他没翻。墙上的裂纹,窗帘被风吹起来的角度,积木倒塌的受力方向,蚂蚁搬东西走的直线——这些他从小喜欢观察的东西,此刻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他在想那个称呼。搭档。

两个字。很正常的词。很多同学之间都会用,没任何特殊含义。但安羽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确信,好像“庄佑霖做他的搭档”这件事不需要商量,是某种已经成立的事实。

庄佑霖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但这次他没有觉得不舒服。

这才是真正让他想不通的地方。

他在书桌前坐了四十分钟,最后在天平上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把安羽归从“暂时无法归类”移到“待观察”。

这是他的分类系统里从来没有过的一个类别。他临时创建的。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打在梧桐树冠上,把那些边缘开始泛黄的叶子照得有些不真实。庄佑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毫无逻辑关联的念头——那颗绿色的薄荷糖还在校服口袋里,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