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生存，弱者去死

船板靠岸是在一个清晨。

乔尼已经不记得他们在海上漂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三天。洋流带着他们一路向西，穿过了白海与青海之间厚厚的云层边界，穿过了数片风暴区，最后把他们送到了一座岛屿的沙滩上。

岛的规模不小，从海岸线望去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原始森林。但最先吸引乔尼注意力的不是自然景观，而是港口——不，不是港口，是港口的废墟。几艘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商船搁浅在浅滩上，桅杆断成几截，帆布烧成了焦黑的碎片。码头上堆满了空酒桶和木箱碎片，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硝烟与腐臭混合的气味。

艾尼路趴在船板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一路颠簸让他吐了两次，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到了？”

“到了。”

乔尼跳下船板，赤脚踩进浅滩的海水里。海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但他没在意。他正用另一种方式感受这片陌生的海域——磁场。

这片岛屿的磁场和碧卡完全不同。碧卡的磁场是轻的、漂浮的，像一首被云层包裹的旋律。而这里的磁场是重的、钝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他感知到岛上有大量的金属——不是矿石，是加工过的金属。刀剑，火枪，炮弹碎片。这些东西的磁场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岛的各处，密密麻麻，像是在土壤里扎了根。

还有人的磁场。很多很多人。他们的生物电信号在乔尼的感知地图上组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大多数集中在岛屿西侧。那些光点的排列方式不像村庄——太密集，太混乱，太躁动了。更像是一个拥挤的集市，或者一个军营。

“这是什么地方？”艾尼路从船板上撑起身体，揉着眼睛看向海岸。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光泽。雷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像是被压下去的火焰。

“不知道。”乔尼看着那片烧焦的船骸和散落在沙滩上的碎木板，“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们沿着沙滩往上走，翻过一道低矮的沙丘，终于看见了这座岛屿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城镇。一座被暴力腌入骨髓的城镇。

歪歪斜斜的木屋挤在一起，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砍和弹孔的痕迹。街面上铺着凹凸不平的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一些深褐色的污渍——乔尼不需要用磁感也能猜到那是什么。街上到处都是人，但不像碧卡那样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这里的人几乎全是青壮年男性，有的腰间挂着弯刀，有的肩上扛着火枪，有的脸上横着刀疤，有的缺了耳朵或手指。酒馆的招牌在海风中吱呀作响，招牌上画着一只被箭刺穿的海鸥。

乔尼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魔谷镇。

漫画里出现过的名字。加亚岛西海岸的法外之地，海贼与赏金猎人的聚集地，无法无天的混乱之都。这里没有任何政府管辖，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唯一的规则就是——强者生存，弱者去死。

“哥，”艾尼路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这里的人……都是海贼？”

“大部分是。也可能有赏金猎人，黑市商人，逃兵，杀人犯。”乔尼顿了顿，“总之，没有好人。”

艾尼路沉默了一瞬。然后，乔尼看到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翘起一点，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那正好。”艾尼路说。

“什么意思？”

“好人欺负我们的时候，你还得忍着，因为他们有道理，有规矩，有整村的人给他们撑腰。”艾尼路说，语气出奇地平静，“但坏人不一样。坏人欺负我们，我们就能直接打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然后朝乔尼咧嘴一笑：“而且打死坏人，没人会觉得可惜。”

乔尼没接话。但他在心里承认，这个六岁小孩的逻辑，在魔谷镇这种地方，居然是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