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六个月,一岁。
时间在收容所里慢慢流淌。
乔尼的身体在“天道酬勤”的加持下,发育速度明显快于同龄婴儿。六个月时他就能稳稳地坐起来,九个月时开始蹒跚学步,一岁时已经能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路了。
但语言能力始终是个问题。舌头太软,口腔结构不成熟,很多音节发不出来。乔尼能听懂修女们说的每一句话——那是他前世就熟悉的日语——却无法清晰地回应。
他选择了沉默。
在其他人眼里,哥哥乔尼是个安静得几乎让人不安的孩子。他不像其他婴儿那样吵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用那双深色的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
而弟弟艾尼路则是完全相反的性子。
一岁的艾尼路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不是“修女”,而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口水音的——
“尼。”
修女玛莎大笑起来:“他在喊哥哥呢!”
确实是在喊乔尼。每次艾尼路试着爬得离哥哥的婴儿床远一点,回头发现哥哥没有跟上来,就会皱起小脸,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喊:“尼!”
然后乔尼就只能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艾尼路便会安静下来,把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枕头。
玛莎有一天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她对另一个修女说,“以后谁都离不开谁。”
一岁到三岁。三岁到六岁。
到六岁时,他们已经从婴儿变成了两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收容所没有镜子,乔尼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从修女们的评价来看,他和艾尼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瘦削的脸颊,同样偏深的肤色,同样在那群碧卡本地孩子中格格不入的五官。
唯一的区别是耳朵。
碧卡人都有翅膀。纤细的、洁白的、从肩胛骨处伸展出来的羽翼。那是空岛人的标志,是他们与青海人类最大的不同。
而乔尼和艾尼路没有。
他们的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在碧卡,这意味着他们是“被神遗弃的人”。
三岁时,乔尼开始注意到其他孩子的目光。那种目光他前世见过太多次——排异的目光,厌恶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施舍同情的目光。
四岁时,他们第一次被村里的孩子围住。为首的孩子是个比乔尼高半个头、翅膀已经初具规模的男孩,名字乔尼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男孩指着艾尼路的长耳垂大笑:“看啊,这对怪物的耳朵!他们连翅膀都没有,根本不算碧卡人!”
艾尼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那时才四岁,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在酝酿。他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乔尼拉住了他的手。
“艾尼路,”他说,“别。”
这是乔尼少数几句能完整说出来的话之一。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像是四岁孩子该有的克制。
艾尼路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在乔尼平静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为什么?”艾尼路的声音绷得很紧。
乔尼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孩子们爆发出起哄的笑声。“胆小鬼!”“没翅膀的废物!”“滚回你们的神殿去!”
乔尼的背脊挺得笔直。手没有松开。
一直走到那些孩子看不见的地方,艾尼路才猛地甩开乔尼的手。
“为什么!”这一次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老是叫我忍?我又不怕他们!我可以——”
“我知道。”
乔尼转过身,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乔尼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有一种直觉:在彻底掌握力量之前,在拥有足以改变规则的实力之前,暴露自己的与众不同只会招来毁灭。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他们现在,太弱了。
艾尼路看着乔尼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哥,”最后他说,“我听你的。”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道暗伤。不是因为分歧,而是因为压抑。艾尼路天生不是会忍耐的人,他的骨子里是雷霆,是风暴,是目空一切的桀骜。而这一世,因为有哥哥在身边,他从一开始就学会了忍耐。他把那头本该在童年时期就展露獠牙的猛兽,用哥哥的名义关进了笼子里。
那头猛兽暂时安静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在笼子里,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等待着笼子打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