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岛碧卡3

收容所的日子过得很慢。

婴儿的躯体是牢笼。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明，嘴巴说不了，四肢软得像棉花。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醒来的时间短得可怜，往往只能完成一两个动作就再次陷入昏睡。

但乔尼很早就发现了一件事：努力是有效的。

那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周。他尝试抬起自己的右手。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手臂连一厘米都抬不起来，肌肉酸胀得像要撕裂。但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感觉到肌肉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是某种微小的进步被刻入了细胞记忆。

第四天，右臂抬起了五厘米。第七天，乔尼能把手伸出襁褓。第十天，他能用右手主动去触摸身侧的艾尼路。

这不应该是一个婴儿正常的发育速度。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会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转化为切实的成长。乔尼给这个现象在心里取了个名字——“天道酬勤”。

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对他格外慷慨。

修女玛莎是乔尼第一个记住的人。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他的视力还不足以分辨五官的细节——而是因为她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沙哑质感的女声，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木吉他。她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两个小家伙，”她的声音从某一天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乔尼耳边，“哥哥叫乔尼，弟弟叫艾尼路。是神殿门口捡到的。”

“神殿？”另一个女声尖锐一些，“那可是禁忌的地方。谁敢去那里？”

“谁知道呢。”玛莎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是他们的父母走投无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两个孩子从今天起归我管。”

一只手落在乔尼的额头上，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掌心。那只手很温暖。

“好安静的孩子，”玛莎说，“醒了也不哭不闹。眼睛倒是转得很快，像是什么都看得懂似的。”

乔尼确实什么都看得懂。至少，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他在竭尽全力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收容所大概有七八个婴儿，由三位修女轮流照看。房间的墙壁是某种白灰色的石材，窗户很高，白天会有明亮的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那种光线的质感和前世见过的任何阳光都不同，更柔和，更均匀，像是经过了某种过滤。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空岛特有的云层散射。

碧卡。空岛。

他在海贼王的世界。

艾尼路第一次睁眼，是在他们两个月大的时候。

准确地说，是两个月又三天。那个早晨，乔尼在隔壁婴儿床上细微的响动中醒来，像往常一样转过头去看他。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像是被稀释过的琥珀，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金。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乔尼，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专注。

乔尼愣住了。

艾尼路也愣住了。

两个婴儿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只有其他婴儿沉睡的呼吸声和远处修女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艾尼路笑了。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嘴角努力地往上翘了翘。是很笨拙的笑容，脸颊的肌肉还不太会协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抽搐。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那是乔尼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艾尼路笑。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有没有笑回去——婴儿的脸部肌肉还不太受控制——但乔尼记得，在那个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世，不会让你变成那个孤零零坐在云端的神。

你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