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食堂的就餐时间渐渐接近尾声，一拨又一拨学生吃完晚饭，端着不锈钢餐盘络绎不绝走向回收处。哐当哐当的餐盘堆叠声此起彼伏，大厅里原本沸腾的喧闹声，也随着人流散去，慢慢消减了大半，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余温与潮湿衣物混杂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李玄依旧坐在赵薇薇的对面，餐盘里的饭菜已经下去大半。他抬眼留意到赵薇薇盘中剩下大半的饭菜，看见她神色恹恹，知道连日淋雨耗损了不少体力，便用筷子夹起自己餐盘里一块炖得软烂金黄的鸡蛋，隔着桌面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多吃点，这两天一直在淋雨吹风，体力消耗太大，明天还要会操，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赵薇薇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块鸡蛋上，轻轻摇了摇头，把餐盘稍稍往回挪了几分，语气柔和却态度明确：“我够了，你自己吃吧。”连续淋雨之后胃里闷闷的，实在没有再多进食的胃口。

她说完便侧过头望向玻璃窗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硕大的雨点重重砸在窗沿上，噼啪作响，漫天朦胧灰白的雨雾将远处的训练场、树木全都裹成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建筑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斜后方靠墙的位置，孙田屏早就已经吃完，餐盘规整地摆在桌角，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半边身子倚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随意插进迷彩裤的口袋，目光穿过稀稀拉拉走动的人群，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赵薇薇的身上。他看得见她望向雨幕的侧脸，看得见她发梢尚未干透的潮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却没有再一次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守着这一份沉默的关注。

食堂其余角落，岳桂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餐具，起身走向回收台，神色淡漠，径直朝着食堂出口走去，自始至终没有朝檀香的方向望上一眼。檀香也很快结束用餐，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水渍，独自起身离开，二人依旧各行其事，互不干涉。星痕把那张记满会操走位的便签纸仔细折好，塞进迷彩服上衣口袋，跟着剩余的人流缓步走出食堂大门。王免早已不见踪影，安静地提前离开了这片喧闹的区域。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遭的座位大半已经空了下来。李玄见她实在没有食欲，也不再勉强，放下手里的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再一次提起图书馆的邀约，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忐忑与真诚。

“军训结束之后课业压力会上来，周末图书馆人不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过去刷题。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好好想一想就可以。”

赵薇薇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筷子，垂着眼帘。李玄坦荡热忱的心意摆在明面上，而孙田屏藏在言语之下克制的关心，也一遍一遍在脑海闪过。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意压在心底，纷乱繁杂，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期待，只能沉默着，没有给出回答。

这时基地的广播喇叭响起，沙沙的电流声过后，通知全体参训学员尽快返回宿舍休整，谨防淋雨感冒。

听到广播，赵薇薇回过神，伸手将餐盘收拾整齐，拿起放在桌边的水杯。

“该回去了。”

李玄点头，也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餐具，两人一同起身，走向餐盘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潮湿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细碎的雨丝斜斜飞舞，零星飘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宽大的走廊廊檐之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返回宿舍楼的学生，说话声、脚步声混杂着屋外哗哗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通往男女生宿舍区的岔路口就在几步开外，两条走廊向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李玄在路口停下脚步，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薇薇，眼底带着一点温和：“那我先回男生宿舍了，晚上记得把头发吹干，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注意别着凉。”赵薇薇轻轻点头回应。

李玄朝她挥了下手，转身迈入另一边的走廊，身影很快消融在朦胧的雨雾之中。

岔路口只剩下赵薇薇一个人。她孤身顺着长廊缓步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头顶屋檐承接住倾泻而下的雨水，水帘顺着檐角不断往下坠落，敲打出哗哗不绝的声响。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辫上暗红色的蔷薇发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方才食堂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李玄热切的邀约，孙田屏站在桌边简短克制的叮嘱，还有那些隔着人群默默投来的视线。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心意，如同漫天细密缠绕的雨丝，一缕一缕，盘旋缠绕在她的心间，挥散不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