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

军训倒数第二天，外头阴雨连绵，滂沱大雨把训练场浇得一片湿滑，地面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原定的户外会操彩排被迫紧急暂停。哨声一响，全体学员提前解散，大家裹着湿漉漉的迷彩服，三三两两涌向基地宽敞的大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蒸腾出来的白汽混着衣物带来的潮湿寒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不少人的迷彩外套、袖口、裤脚全都被雨水浸透，布料泛着深暗的水痕，坐下来的时候，椅子上都晕开浅浅的湿印。一排排铁质长桌几乎坐满了参训的学生，餐盘磕碰的脆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喧哗、碗筷搅动饭菜的声响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大厅。

赵薇薇端着盛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避开拥挤的人流，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缓缓坐下。冰冷的雨水顺着玻璃窗不断往下流淌，在窗面划出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水痕，窗外的树木与训练场都被雨雾晕得模糊不清。她的两条乌黑麻花辫还浸着雨后的潮气，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脸颊边，那枚暗红色蔷薇发饰牢牢别在发丝之间，被食堂暖黄的灯光映出一点温润的光泽。浑身残留的凉意顺着骨头往里钻，连日淋雨训练积攒下的疲惫沉沉压在肩头，她握着筷子，只是慢慢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

李玄端着自己的餐盘，穿过来往穿梭的人群，径直走到她的对面落座。他手里还多拿了一杯食堂刚烧好的姜茶，玻璃杯壁氤氲着温热的白雾，他轻轻把杯子推到赵薇薇的面前，眉眼带着真切的担忧。

“外面雨实在太大了，站一会儿浑身都冻透，喝点姜茶驱驱寒气，不然很容易感冒。”

赵薇薇抬眼看向玻璃杯升腾而起的热气，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声道了一声谢谢，指尖微微蜷起，没有立刻端起杯子。

隔着两张餐桌的斜后方，孙田屏独自坐在位置上。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雨珠，迷彩布料颜色暗沉。他手肘轻抵桌面，目光穿过来来往往走动打饭、收餐具的人群，越过熙攘的人影，沉沉落在赵薇薇所在的靠窗座位。周遭喧闹滚滚，仿佛都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他神色依旧清冷平淡，外人很难察觉，可视线却久久没有移开，留意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那一缕缕潮湿的发丝。

食堂另外的角落，岳桂独自占了一张长桌，低头安静进食，对四周的热闹充耳不闻，不和身边任何人搭话。檀香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另一处位置，自顾自低头吃饭整理餐具，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食堂，全程没有对视，更没有半句交谈。星痕一边吃饭，一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时不时低头看上两眼，纸上写着会操的方阵走位要点。王免坐在食堂最靠里的角落，进食安静又迅速，垂着眼，对食堂里暗流涌动的少年心事恍若未闻。

李玄拿起筷子，一边简单吃着盘中的饭菜，一边同赵薇薇闲聊，说起返校之后的学习安排，再一次提起之前的邀约，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期许。1

“等军训结束回到学校，课业就要赶上来了。周末要是有空，我们可以约着去图书馆刷题，那边环境安静，效率也高。”

赵薇薇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嘴唇轻抿，还没有想好该如何给出答复。

就在这时，孙田屏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迈步穿过喧闹的过道，一步步朝着靠窗这一桌走过来。周遭来回走动的学生不断从他身侧经过，他却目不斜视，径直停在了赵薇薇的桌边，没有拉开椅子坐下，就静静站在桌旁。

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之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目光落在赵薇薇还泛着潮气的发梢。

“雨天寒气重，吃完饭记得早点回宿舍把头发彻底吹干，晚上记得多喝热水。明天会操，如果雨不停，教官会临时调整方案，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完，他并没有等待赵薇薇的回应，也没有再多停留片刻，转身便迈开步子，重新走回自己原先的座位，背影清瘦挺拔。没有刻意的亲近，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份关心直白，却又带着十足的克制。

李玄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筷子无意识拨了拨餐盘里的青菜，而后才重新转头看向面前的赵薇薇。

窗外的雨依旧哗哗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不停撞击玻璃，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头的世界模糊。食堂内人声依旧喧嚣，餐盘碰撞声、说笑声不绝于耳，可这一方靠窗的小小餐桌之间，空气却悄然变得微妙。

赵薇薇垂落眼眸，指尖轻轻碰了碰辫上那枚冰凉的蔷薇发饰。李玄热烈坦荡的心意，孙田屏沉默克制的惦记，两股不同的情绪交织缠绕在心底。纷乱复杂的思绪，伴着饭菜缓缓升腾起的温热热气，沉沉萦绕不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