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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十二月的花圃街冷得彻底。

气温连着降了几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能在空中停好一会儿才散。街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太阳出来之后才慢慢化掉,但背阴的地方一整天都留着白花花的一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挂着几只冻僵的麻雀,缩成一团毛球,风一吹就抖两下。

余旭年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很厚,把整个花圃街罩在一种沉闷的、发白的光线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凛冽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到发疼。

他关上窗,穿好衣服出门。

苏知夏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今天裹得格外厚,棉服外面又加了一条厚围巾,围巾绕了好几圈,把下巴和嘴巴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红红的鼻尖。她看到余旭年出来,眼睛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今天怎么这么冷。”她从围巾后面闷闷地说。

余旭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鼻尖。

“走吧。”

两个人往小木屋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整条花圃街安静得能听见脚踩在霜面上的碎裂声。苏知夏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

“哥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余旭年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灰白色的天幕上,有细小的、白色的东西正在慢慢往下落。很小,很轻,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一片落在苏知夏的手心里,瞬间化成一滴微凉的水。又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片雪就融了,在睫毛尖上留下一点湿润。

“下雪了。”苏知夏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雪会停。

余旭年也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上,六个角的形状清晰了一瞬,然后化掉了,只剩下一小点水光。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嗯。”他说,“下雪了。”

两个人站在花圃街中间,仰着头看雪。雪下得很慢,稀稀疏疏的,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落在路边枯黄的草丛里,落在苏知夏的围巾上,落在余旭年的肩膀上。整条街被这场初雪轻轻地、慢慢地覆盖着,像一幅被谁用白色颜料薄薄地刷了一遍的画。

苏知夏忽然跑起来。她跑到前面那棵老梧桐树底下,仰着头转了一圈,伸开双臂。雪花落在她的袖子上、帽子上、围巾上,白色的碎点一颗一颗缀着。她转了两圈停下来,回头冲余旭年笑。

“哥哥你快来!”

余旭年走过去。苏知夏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掌心被冷风激得凉凉的,她的也是,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苏知夏攥得很紧,拉着他又转了一圈,雪被她转起来的裙摆带得飞了一下,有几片飘到他脸上。

“别转了,头晕。”余旭年说。

苏知夏停下来,喘着气,围巾滑下来一截。余旭年伸手给她拉回去,她乖乖站着不动,让他把围巾重新围好。围巾重新盖住鼻尖之后,她只露出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和飘落的雪。

到小木屋的时候,清茹和叶青雨已经到了。清茹站在门口,也在看雪。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领,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叶青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

“今年第一场雪。”清茹说,冲他们扬了扬下巴,“来得挺早。”

四个人进了屋。电暖器已经打开了,橙红色的光在屋里投出一小片暖意,比外面暖和不少。清茹带了热牛奶,倒在四个杯子里,一人一杯。苏知夏捧着杯子暖手,指尖被杯壁烫得微微发红,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牛奶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爬。

“茉莉怎么样了?”苏知夏问。

余旭年走到窗台边,透过塑料薄膜往里看了一眼。暖棚里的茉莉在低温下长得缓慢,叶子还是绿的,枝干挺直,暖棚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里面罩成一个潮湿温润的小空间。余旭年伸手摸了摸薄膜外面,冰凉的,但里面水汽氤氲,五棵茉莉在它们的小天地里安安静静地过冬。

“没事。”他说。

苏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放心了,回到电暖器旁边坐着。清茹从包里掏出一袋板栗,分给大家。板栗是炒过的,壳上开了口,一剥就掉。苏知夏剥了一颗,金黄色的栗肉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塞进嘴里,又糯又甜。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从稀疏的碎片变成密集的白色,一片一片叠着往下落,速度快了很多。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苏知夏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外面。花圃街已经白了,路面、屋顶、树枝、路边的石凳,全被雪覆盖着,平整的、松软的、干净的。偶尔有风吹过,把树上的积雪吹落一蓬,在空中散成一片白色。

“好漂亮。”苏知夏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

余旭年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苏知夏的背影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雪景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哥哥。”她没回头,声音从窗台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嗯。”

“你说雪什么时候停?”

余旭年看着窗外。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风裹着雪花斜斜地扫过路面,把之前落下的雪又卷起来一些,在空中翻飞。他想了想。

“明天吧。”

“那明天雪停了,我们堆雪人。”

“好。”

苏知夏从窗台边转回来,脸上带着笑。她走到电暖器旁边,把冻红的手伸到暖光前面烤着,手背慢慢从红变回原来的颜色。清茹和叶青雨在桌边剥板栗,清茹剥得慢,叶青雨剥得快,剥完一颗放在她面前的纸巾上,再去剥下一颗。清茹的纸巾上很快堆了一小堆金黄色的栗肉。

苏知夏看着他们,又看了余旭年一眼。余旭年正靠在窗边,手里的牛奶喝了一半,视线落在窗外的雪上。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哥哥。”

“嗯。”

“这是我们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冬天。”

余旭年低头看她。她仰着头,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下来一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被热牛奶烫得有点红,微微张着,呼出的小团白气很快就散了。

“嗯。”他说。

“以后每一个冬天都来。”

余旭年把牛奶杯放在窗台上,伸手把她围巾重新围好。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感觉到皮肤是温热的,和外面冰冷的空气完全不同。他把围巾掖好,松开手。

“好。”他说。

雪还在下。小木屋里的电暖器嗡嗡地响着,橙红色的光在四个人脸上跳动。清茹把最后一颗板栗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叶青雨把栗子壳收进袋子里,起身去后屋洗手。苏知夏回到桌边坐下,从清茹那堆栗肉里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被清茹笑着推了一下肩膀。

花圃街的雪安安静静地落着,把夏天的痕迹一点一点覆盖。梧桐树上的积雪厚了,枝丫被压得微微弯下来。路边停着的自行车车座上积了白白的一层。远处的屋顶全白了,和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小木屋窗台下面,五棵茉莉在塑料薄膜搭成的暖棚里安睡。薄膜上积了一层雪,但里面还是绿的,潮湿的,安静的,像一个小小的、提前到来的春天。

苏知夏吃完了栗子,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看着窗外。余旭年坐在她旁边,没说话。电暖器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面的雪一片一片地落着,无声的、耐心的、铺天盖地的。

花圃街的冬天还很长。

但小木屋里是暖的。

(嗯对我中秋少更了三章我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