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花圃街彻底冷下来了。
梧桐树上最后一批叶子在月初那场风里全部掉光,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谁用炭笔画上去的线条。街面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路边,风一吹就散开几片,打着旋儿滚到路中间去。行人少了,卖花的板车也少了,整条街安静得像一条被按了静音键的河。
苏知夏穿上了那件厚毛衣,米白色的高领,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套了件短款的棉服,粉色的,是她妈新买的,袖口有一圈毛绒绒的滚边。她把手揣在兜里,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在花圃街上的时候像一只裹得过分严实的团子。
余旭年走在她旁边,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马甲,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两个人从学校出来之后一路没怎么说话,苏知夏缩着脖子走得快,余旭年不急不缓地跟在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确保她没有把自己绊倒。
到了小木屋门口,苏知夏伸手去够门把,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就缩回来了。
“好冷。”她把两只手缩回兜里,转头看余旭年。
余旭年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冷气从屋里涌出来,带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照到的地方也没什么温度。
清茹和叶青雨已经到了。清茹裹着一件卡其色的厚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叶青雨穿得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正在后屋门口修一个旧电暖器,蹲在地上,螺丝刀在手里转,小臂上的疤被冷空气激得颜色更深了些。
“你们来了。”清茹从围巾上面闷闷地打了个招呼,“那个电暖器坏了,叶青雨在修。”
“能修好吗?”苏知夏走到后屋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叶青雨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又转了一圈。“试试。”
余旭年走过去,蹲在叶青雨旁边看了一眼。电暖器是老式的,铁壳子上锈迹斑斑,里面的加热管断了一根。叶青雨用螺丝刀把断掉的那截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去杂物堆里翻找。
“找什么?”余旭年问。
“看看有没有能替的。”
两个人在杂物堆里翻了十几分钟。余旭年在最底下翻出一个旧工具箱,里面有些零碎的零件和一小卷铁丝。叶青雨翻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加热管,比原来的长一点,接口对不上。他拿着比划了两下,用钳子把接口掰了掰,勉强能卡进去。
“试试。”他把加热管装回去,拧紧螺丝,插上电。
电暖器嗡了一声,铁壳子里面的加热管慢慢红起来,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小片暖意开始在它周围扩散。清茹把手从兜里伸出来,凑到电暖器前面烤了烤,眯起眼睛。
“活了。”她说。
叶青雨把螺丝刀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余旭年把电暖器搬到桌子旁边,对着四个人坐的位置。苏知夏立刻搬了把椅子坐过去,两只手伸到电暖器前面,手指张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好暖和。”她说。
清茹从包里掏出一袋红薯,放在桌上。“我在家烤好的,还热着,大家吃。”
红薯用锡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苏知夏拿起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掰开之后里面是金黄色的瓤,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还是咽下去了。
余旭年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红薯,掰了一小块放在纸巾上晾着,剩下的自己拿着。苏知夏等不及,又伸手去够他手里那块,被余旭年挡开了。
“烫。”
“我吹吹。”
“吹了也烫。”
苏知夏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趁他低头掰红薯的时候,飞快地凑过去在他手里的红薯上咬了一口。余旭年低头看了一眼被咬掉一角的红薯,又看了一眼苏知夏,她正鼓着腮帮子嚼,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瓤,眼睛弯弯的。
他没说什么,把剩下那块递给她。
清茹和叶青雨坐在对面吃红薯。清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围巾蹭到了红薯,沾了一点橙色的瓤。叶青雨吃得快,三两口吃完一个,又从袋子里拿了第二个。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苏知夏吃了半个红薯,手暖了,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那几棵茉莉。冬天来了之后,茉莉的叶子虽然还是绿的,但长得慢了很多,新叶子几乎没有,老叶子在冷风里微微发蔫。苏知夏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冰凉,回头喊:“哥哥,它们会不会冻死?”
余旭年走过去,看了看那几棵茉莉。叶子确实有点蔫,但根部的土还是湿润的,枝干也挺着。他想了想,转身去杂物堆里翻了一阵,找出几块塑料薄膜和几根竹条。清茹看到他翻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去拿剪刀。
两个人给茉莉搭了个简易的暖棚。竹条弯成拱形插在土里,塑料薄膜蒙上去,四周用土压实,留了一个小口透气。五棵茉莉被罩在里面,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温室。薄膜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白蒙蒙的,把里面的绿色衬得格外鲜艳。
苏知夏蹲在暖棚旁边,透过薄膜看里面的茉莉。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枝干被放大了,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
“这样就不会冻死了吧?”她问。
“不会。”余旭年蹲在她旁边。
“春天它们还会开花吗?”
“会。”
苏知夏点点头,站起来。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花圃街被暮色笼着,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灰蒙蒙的一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苏知夏的头发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回到电暖器旁边坐下,把手伸到橙红色的光前面。
余旭年跟着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清茹把剩下的红薯分完了,四个人围着电暖器坐着,谁也没提要走的事。电暖器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橙色,暖意只够烤热伸出去的手和脸,但凑在一起,倒也够了。
叶青雨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放在桌上。
“打牌?”清茹问。
“嗯。”
四个人打了几局争上游。苏知夏牌技最差,连输三局,脸上被贴了三张纸条,垂在脸颊两边晃。她不服气,第四局打得格外认真,手里剩最后一张牌的时候紧张得咬嘴唇,打出去的时候发现清茹手里还有两张,又输了。清茹笑着又撕了一张纸条往她脸上贴,苏知夏躲了一下,那张纸条贴歪了,搭在她耳朵上。
余旭年伸手把那张纸条扶正,贴在她额角。苏知夏瞪了他一眼,他当作没看见。
打到第六局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入秋那场雨不同,这场雨带着寒意,落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风也大了些,把塑料薄膜吹得轻轻鼓动,茉莉的暖棚在风里微微晃着。
清茹看了看窗外。“要不今天先到这儿吧,雨再大就不好走了。”
四个人把牌收好,电暖器关了,拔掉插头。清茹和叶青雨穿好外套,围上围巾,跟苏知夏和余旭年道了别,撑着伞走进雨里。清茹的伞是粉色的,叶青雨没打伞,走在清茹旁边,被她拉过去挤在同一把伞下面。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伸出手接了一下雨。雨丝落在手心里,凉得她缩了一下。
“走吧。”余旭年把伞撑开。
苏知夏钻进伞底下,贴着余旭年的胳膊。两个人走进雨里,沿着花圃街慢慢往家走。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灯光的倒影。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显得格外黑,伸在夜空里像某种固执的轮廓。
苏知夏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哥哥。”
“嗯。”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吧。”
余旭年低头看她。她缩在伞下面,棉服的帽子戴起来了,帽檐压着额头,只露出鼻尖和下巴。鼻尖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小团白气。
“嗯。”他说。
“那春天来的时候,茉莉会开很多花吗?”
“会。”
“那我们还来这里。”
余旭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很快湿了一小片。苏知夏没注意到,她把手揣在兜里,贴着余旭年的胳膊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花圃街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把整条街洗得安静而清冷。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得很长,伞的影子罩着他们,像一小片移动的、干燥的天空。
雨还在下。冬天才刚刚开始,但雨里已经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湿冷的、沉静的、往下扎根的,像那五棵被塑料薄膜罩住的茉莉,在泥土底下慢慢酝酿着下一个春天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