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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中秋过后的花圃街像是被谁悄悄换了底色。梧桐叶从浓绿变成黄绿,再变成浅浅的金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酥脆的碎裂声。蝉鸣彻底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不知名的秋虫,躲在草丛里一声一声地叫着,不吵,但衬得整条街格外安静。

天凉得快。早上出门得套一件薄外套,晚上回来的时候外套就不太顶用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苏知夏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长了一截,把手背盖住一半,走路的时候只露出指尖。余旭年看了一眼那截长出来的袖子,没说什么,把她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你上次给我卷的又掉下来了。”苏知夏把手伸过去让他卷另一只。

“那是你睡觉不老实。”

“我睡觉可老实了。”

余旭年把另一只袖子也卷好,拍了拍她的手腕,松开。

小木屋窗台下面的茉莉过了盛花期,花开得稀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枝干上结了一些细小的、青色的果,不知道是什么。清茹说是种子,等熟了可以摘下来种。苏知夏每天来浇水,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拿着那个小铁皮壶,对着根部慢慢浇,水渗下去发出细细的嘶声。

那天下午,余旭年到小木屋的时候,清茹正蹲在茉莉旁边,手里捏着一片掉下来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余旭年走过去。

清茹把叶子递给他看。叶片正面是绿的,翻过来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霉点,边缘发黄发干。

“白粉病。”清茹说,“秋天容易得这个,不处理会传染。”

余旭年蹲下来看了看其余几棵。有两棵叶子上也有类似的灰白斑点,不严重,但确实在蔓延。他站起来,转身去屋里拿了把剪刀,把病叶一片一片剪掉,扔进旁边的纸袋里。清茹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蹲在窗台下面,低着头忙了一阵。

苏知夏来的时候他们刚好剪完。余旭年正把那袋病叶扔到街对面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看见苏知夏蹲在茉莉旁边,手指轻轻摸着剩下那些健康的叶子,眉头微微皱着。

“哥哥,它们会死吗?”

“不会。”余旭年走到她旁边蹲下,“剪掉了就好了。”

“那怎么办才能不让它们再生病?”

余旭年想了想。“得通风,少浇水,光照够。”

苏知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那五棵茉莉,叶子被剪掉了一些,看起来稀疏了一点,但剩下的还是绿油油的,枝干也挺拔。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最近那棵的枝干,晃了一下,叶子跟着轻轻抖了抖。

“你们要好好的。”她小声说。

清茹在旁边笑了一声,被苏知夏瞪了一眼,又忍住了。

那天傍晚四个人没干什么正事。清茹从家里带了桂花和糯米粉来,说要做桂花糕。叶青雨坐在台阶上,把清茹带来的干桂花里的杂质一点一点挑出来,动作很慢但仔细。清茹在屋里和面,糯米粉加上水,揉成软硬适中的团,苏知夏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也想上手,清茹分了她一小团,她揉了两下就黏了满手,甩也甩不掉,举着两只手去找余旭年。

余旭年正靠在门框上看叶青雨挑桂花。苏知夏把两只黏糊糊的手伸到他面前,表情可怜巴巴的。余旭年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纸巾,把她手指上的粉团一点点擦掉。

“别捣乱。”他说。

“我没捣乱。”苏知夏理直气壮的,“我帮忙呢。”

“你帮什么忙了?”

“我……我揉了一团。”

余旭年把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松开她的手。苏知夏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还有点黏,但比刚才好多了。她跑回清茹旁边,这次不伸手了,就站在旁边看。清茹把揉好的粉团分成小份,按成圆饼,在中间撒上桂花,放进蒸锅里。

蒸锅是小木屋里本来就有的,旧铁锅,盖子缺了一角,用一块干净的布蒙着。清茹在锅底加了水,把蒸笼架上去,盖上那个缺角的盖子。水烧开之后,蒸汽从缺口冒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的甜香,一缕一缕地飘满整间屋子。

四个人坐在桌边等。苏知夏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鼻尖朝着蒸锅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地闻着。余旭年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了,像是要睡着了。

“别睡。”他轻轻拍了一下。

“没睡。”苏知夏的声音闷在桌面上,“我闻着呢。”

十五分钟后清茹把火关了。揭开锅盖的时候,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甜香浓得化不开。蒸笼里躺着十几块桂花糕,圆圆的、扁扁的,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黄色的桂花,像撒了一把碎金。

清茹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苏知夏。苏知夏接过来,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糯米糕软糯弹牙,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好,不腻。

“好吃!”她嘴里含着糕,说话含糊不清的,“清茹你好厉害。”

清茹笑着又夹了几块,分给叶青雨和余旭年。叶青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把剩下半块一口吃完了。余旭年也吃了一口,糯米糕还烫着,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苏知夏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余旭年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烫,凉一会儿。”

“我吹过了。”

“再凉一会儿。”

苏知夏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趁他不注意,飞快地伸手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转身跑开,站在窗台边一边吹一边吃。余旭年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没去追,只是把盘子剩下的那几块摆摆好。

清茹和叶青雨坐在台阶上吃桂花糕。清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叶青雨吃得快,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坐在旁边等清茹。清茹掰了半块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接过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花圃街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苏知夏吃完第二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回到桌边坐下,手指上又沾了糯米粉,这次她学乖了,自己拿纸巾擦了。

“哥哥。”她擦完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头看余旭年。

“嗯。”

“冬天快到了。”

“嗯。”

“冬天我们还来小木屋吗?”

余旭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从盘子里夹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纸巾上。

“来。”他说。

“那冬天来的时候带什么?”

“你想带什么?”

苏知夏想了想。“带热可可。”她说,“还要带毯子,小木屋冬天肯定冷,得盖着毯子。”

余旭年伸手把她面前那块桂花糕拿起来,递到她嘴边。苏知夏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弯起来了。糯米糕的甜香和桂花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淡下去,窗外的蟋蟀叫得更响了,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个角。

清茹把蒸锅拿去后屋洗了。叶青雨站起来帮忙,把桌上剩下的糯米粉袋子扎紧,桂花罐子盖上盖子。四个人收拾停当,小木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桌上的跳棋棋盘、窗台上的书、墙上的旧照片,都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安安静静的。

余旭年站起来,把苏知夏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站着的时候还在嚼最后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手被余旭年牵着。两个人走到门口,清茹和叶青雨也收拾好了,四个人站在屋檐下。

“明天见。”清茹挥了挥手。

“明天见。”苏知夏挥了挥那只没被牵着的手。

清茹和叶青雨往巷子那头走了。苏知夏和余旭年沿着花圃街往家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秋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到苏知夏肩膀上。余旭年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苏知夏抬头看他,嘴里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了。

“哥哥。”

“嗯。”

“桂花糕明天还有吗?”

“清茹说明天再做一些。”

苏知夏点头,把余旭年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贴在他身侧。秋天的衣服厚,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隔着毛线和棉布,温度慢慢融到一处去。

花圃街的夜晚安静而长,蟋蟀的叫声从路边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头顶的月亮比中秋那天缺了一角,但还是亮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慢慢走远了。

小木屋窗台下面那五棵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被剪掉了一些,但剩下的叶片在月光下还是绿的,枝干挺拔。有一棵的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小小的白花,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但确实在风中飘着。

秋夜渐深。花圃街沉进一片安静的、清冽的、带着桂花香气的秋意里。

(以后我尽量一天一更)1

段评

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