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晚上七点,余旭年到小木屋的时候,清茹已经把灯笼挂好了。
她从家里带来的纸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共六个,用细绳串着挂在屋檐下面,里面点了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晕出来,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叶青雨坐在台阶上削柚子,皮剥得薄薄的,一整个柚子皮连着没断,像一朵半开的莲花。旁边还摆着几盒月饼,包装比学校发的那种精致得多,盒子上印着烫金的“中秋”两个字。
“来了。”清茹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石榴,红色的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苏知夏呢?”
“后面。”余旭年侧了侧身。
苏知夏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怀里抱着那包话梅和一袋孔明灯。清茹看见孔明灯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盘子往叶青雨手里一塞,跑过来接。
“你买了这个!”她拿过一个翻看,“什么颜色?”
“蓝色。”苏知夏说,“我挑了蓝色。”
“我的是粉色。”清茹拉着她往屋里走,“叶青雨那个是黄的,丑死了,他自己挑的。”
叶青雨坐在台阶上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手里的柚子已经剥完了,他把白色的瓤一点点撕干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掰下一瓣递给走过来的余旭年。
余旭年接过来咬了一口。柚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微凉的苦涩。
“你从哪儿买的?”余旭年问。
“我家楼下。”叶青雨说,“我妈寄过来的。”
余旭年看了他一眼。叶青雨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余旭年没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两个女孩在屋里忙来忙去。
清茹把月饼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苏知夏把话梅倒出来,两个人一边摆一边偷吃,清茹掰了半块蛋黄莲蓉塞进嘴里,苏知夏拿了一颗话梅咬了一半,酸得皱起脸,还是咽下去了。她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混着灯笼下面蜡烛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外面蟋蟀断断续续的叫声。
“你妹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叶青雨忽然说。
余旭年转头看他。
“以前见到我就躲。”叶青雨把手里的柚子皮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现在敢和我说话了。”
“她怕生。”
“嗯。”叶青雨说,“现在不怕了。”
余旭年没有接话。苏知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月饼,递到他嘴边:“哥哥你尝尝这个,清茹说是她妈妈做的,豆沙的。”
余旭年低头咬了一口。豆沙很细,甜度刚好,不像外面买的那么腻。苏知夏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口剩下的,嘴角沾了一点豆沙馅。她舔了一下没舔干净,余旭年伸手帮她抹掉了。
清茹抱着一个纸盒子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着五盏孔明灯。她分给每人一个,苏知夏拿到蓝色那个,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薄薄的纸透出蓝莹莹的颜色。
“去河边放?”清茹问。
四个人往北溪走。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白灯笼,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路面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路边的野草沙沙响,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很淡,但闻得到。
北溪的水面在中秋夜像一条铺开的银缎子。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流轻轻晃动。两岸的树在月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枝叶间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叫了一声就安静了。
四个人在溪边的石滩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清茹把孔明灯分下去,叶青雨掏出一个打火机。苏知夏蹲在地上,把蓝色的孔明灯展开,灯罩圆鼓鼓的,底部的铁丝圈上固定着一小块蜡。余旭年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把蜡点燃了。
火苗起初很小,晃了两下,慢慢稳住了。孔明灯里面的空气被加热,纸罩一点点膨胀起来,苏知夏用手扶着灯罩的两侧,感觉它在手心里慢慢变轻、变鼓,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
“可以放了。”余旭年说。
苏知夏松开手。蓝色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起初很低,擦着溪边的草尖,然后越升越高,越过树梢,越过月光,变成夜空中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清茹的粉色孔明灯也升起来了。叶青雨的黄色跟在后面。三盏灯在天上慢慢飘着,各走各的方向,蓝色的往东飘,粉色的往南,黄色的停在原地打转,被一阵风吹了一下才继续走。
余旭年最后一个放。他的灯是白色的,没有颜色,升起来的时候像一小团月光。苏知夏仰着头看,脖子仰得发酸,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余旭年的袖子。
“哥哥你看,蓝色的那个最高。”
余旭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盏蓝色的孔明灯已经飘得很远了,小得几乎看不清,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嗯。”他说。
清茹在旁边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拍了几张又蹲下来拍溪水里倒映的月光。叶青雨站在她身后,帮她挡着风,让她拍得稳一些。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一个拍一个看,偶尔说两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风声盖过了大半。
苏知夏看了一会儿孔明灯,忽然把视线收回来,仰头看余旭年。月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哥哥。”
“嗯?”
“明年中秋还来这儿放灯。”
余旭年低头看她。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被月光染成浅色。他的手抬起来,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温热的、柔软的。
“好。”他说。
清茹在不远处喊:“吃月饼了!”
四个人在溪边的石滩上坐下来,围着那个纸盒子。清茹把切好的月饼一块块分过去,苏知夏拿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递给余旭年。叶青雨开了一瓶果汁,倒进四个纸杯里,举起来:“中秋快乐。”
四个人碰了杯。纸杯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溪边夜晚,显得格外清楚。月光落在水面上,也落在他们身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排,挨得很近。苏知夏喝了半杯果汁,嘴角沾了一圈橙色的果汁印,她自己不知道,还在啃月饼。余旭年看了她一眼,没有提醒她,只是伸手把她嘴角那圈果汁印擦了。
苏知夏侧过头来看他,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
“哥哥。”
“嗯?”
“中秋快乐。”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面,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溪水里的玻璃珠,干净、透亮、温润。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还有一点点月饼渣。
“中秋快乐。”他说。
北溪的水还在流。月光还在照。那几盏孔明灯已经飘远了,看不见了,但天上还有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
清茹靠在叶青雨肩膀上打哈欠。叶青雨没动,任她靠着,手里还握着那个空了的纸杯。苏知夏把最后一块月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完了,把纸杯和月饼渣收拾好放进袋子里。
余旭年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苏知夏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站在溪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苏知夏缩了一下脖子,余旭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袖口长得盖住了手指。
“回去了?”余旭年问。
苏知夏摇头:“再待一会儿。”
两个人就站着。清茹和叶青雨坐在石滩上,一个靠着另一个,不说话。北溪的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月亮从东边慢慢往西移,把四个人的影子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花圃街的中秋夜很长。
长到足够把所有的灯都放上天,长到足够把所有的月饼都吃完,长到足够让苏知夏靠在余旭年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手臂上,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留着一点月饼的甜味。
余旭年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让苏知夏靠着,看天上那轮月亮一点一点往西移。清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靠在叶青雨身上。叶青雨也没动,一只手扶着清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空纸杯,看着溪水发呆。
四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
最后是余旭年先把苏知夏抱起来。她很轻,蜷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意思。余旭年抱着她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怕把她颠醒。叶青雨把清茹叫醒,两个人跟在后面,清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拽着叶青雨的袖子。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余旭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知夏,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月饼屑。
他腾出一只手,把那点月饼屑擦掉了。
花圃街到了。清茹和叶青雨先拐进他们住的那条巷子,互相道了晚安。余旭年抱着苏知夏继续往前走,走到她家门口,苏母开了门,看见女儿在余旭年怀里睡着了,笑着摇了摇头,把门开大让他进去。
余旭年把苏知夏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她翻了个身,手抓住了被角,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余旭年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苏知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蜷了蜷,抓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了。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又圆又亮。1
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