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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中秋节前一天,花圃街的蝉鸣已经彻底歇了。夏天的声音退场,取而代之的是秋风穿过梧桐枝叶时那种干燥的、沙沙的摩擦声。天高了很多,蓝得透亮,云薄薄地铺着,像谁随手撕开的棉絮。街面上的阳光不再毒辣,变得温和起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被夏天泡透之后又被秋风慢慢吹干的闲散。

苏知夏放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月饼。学校发的,五仁、豆沙、蛋黄莲蓉各两个,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她跑到小木屋门口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薄薄一层汗,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

“哥哥!”她推开门。

余旭年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几棵茉莉。自从八月那场雨之后,五棵茉莉活下来四棵,蔫了一棵,余旭年把那棵蔫了的拔掉,从花市又补了一棵新的种进去。现在窗台下面五棵茉莉齐齐整整的,枝叶茂盛,从八月底开始开花,一直开到现在,每天早上都有新的花苞打开,白花花的一排,香得整间屋子都泡在甜丝丝的气味里。

余旭年回头看苏知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学校发的?”

“嗯。”苏知夏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明天中秋,哥哥你家怎么过?”

“我妈说去奶奶家吃饭。”

苏知夏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那晚上呢?晚上回来吗?”

余旭年站起来,去水盆边洗了手,擦干,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那袋月饼,又看了一眼苏知夏。她正低着头抠塑料袋上的结,指甲短短的,抠了两下没抠开。余旭年伸手拿过袋子,把结解开,拿出一个蛋黄的递给她。

“晚上回来。”他说。

苏知夏接过月饼,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清茹说他们家明天晚上在小木屋办中秋聚会,问我们来不来。”

“几点?”

“七点。她说她带灯笼和蜡烛,叶青雨带吃的。”

余旭年想了一下。奶奶家那边吃完饭回来大概八点,赶得上。他点了点头:“行。”

苏知夏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月饼。蛋黄馅的油渗出来沾在嘴角,她没注意,余旭年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她的皮肤被秋风吹得有点干,但底子是暖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

“哥哥你吃什么馅的?”苏知夏问。

“随便。”

“那给你这个。”她从袋子里挑了一个五仁的递过去,“这个最难吃,给你。”

余旭年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五仁的,里面有青红丝和冰糖块,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苏知夏在旁边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月饼渣沾在下巴上。余旭年伸手把她下巴上那点渣也擦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知夏摇头,又咬了一口自己的月饼,“就是觉得,今年中秋挺好的。”

余旭年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发丝边缘照成浅金色。她坐在那里,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白球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嗯。”余旭年说。

下午两个人去了一趟超市。余旭年推着购物车,苏知夏走在旁边,手搭在车沿上,看到什么都想往里放。灯笼、蜡烛、柚子、石榴、一箱牛奶、两盒桂花糕。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了一包话梅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放进了车里。

“给清茹的。”她说。

余旭年没揭穿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们两眼,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女孩买中秋灯笼和零食,大概以为是什么兄妹。苏知夏冲收银员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余旭年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拎着出了超市。

回去的路上经过花圃街,苏知夏忽然停下来。她指着街角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干:“哥哥你看。”

余旭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干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中秋快乐”。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兔子,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画得像个毛球。

“谁写的?”苏知夏凑过去看。

余旭年蹲下来看了一眼字迹。粉笔是新的,字很小,笔画拘谨又认真,像是小孩子写的。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街角没有人,只有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

“不知道。”他说。

苏知夏伸手在那只小兔子旁边也画了一个,画得比原来那个还丑。她画完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余旭年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苏知夏跟上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侧。秋天的衣服比夏天厚一些,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余旭年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哼着不成调的歌,目光落在前面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

“哥哥。”

“嗯?”

“明天晚上,我想放灯笼。”

“好。”

“我想放那种会飞的。”

“孔明灯?”

“嗯。”苏知夏点头,“清茹说可以买,一人放一个。”

余旭年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问了问。老板说孔明灯有,五块钱一个,颜色随机。余旭年买了五个,塞进袋子里。苏知夏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他买了什么,探着头往里看,被他伸手按了回去。

“先回家。”他说。

苏知夏哦了一声,乖乖跟着他走了。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交叠着投在花圃街的石板路面上。秋风一吹,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苏知夏肩上。余旭年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苏知夏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哥哥。”

“嗯?”

“明天快点来。”

余旭年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牵住她。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攥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好。”他说。

花圃街的黄昏安静而长,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两个人的影子在河面上晃着,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