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街的夏天在八月的最后一周被一场雨浇透了。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余旭年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一丝凉意。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余旭年撑着伞走到小木屋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一截。苏知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她的胳膊紧紧挽着他的,怕被雨淋到。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小木屋的门关着。余旭年推了一下,没锁,里面有人。
清茹蹲在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窗台上溅进来的雨水。叶青雨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塑料布,试图把窗框上方一个漏雨的缝隙堵住。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不少,清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叶青雨的蓝衬衫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片。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余旭年收了伞,靠在门边。
“六点多。”清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上没停,“昨晚雨太大了,我怕花被淹了。”
苏知夏从余旭年身后探出头来,往窗台那边看。五棵茉莉花苗还在,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浓郁。花苞比昨天大了一些,米白色的尖端微微裂开了一道缝,像是快要开了。泥土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但排水还好,没有积水。
“没淹。”苏知夏蹲过去,伸手碰了碰最近那棵的叶子,指尖沾了水珠。
清茹擦完窗台,站起来,把手里的布拧了拧,水哗地流出来。她看了看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花圃街被雨幕罩着,对面的房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打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今天干什么?”苏知夏问。
余旭年看了看屋里。小木屋不大,四个人待着刚好。后屋还有几块木板没收拾完,墙角堆着清茹他们搬来的杂物,窗台上除了花还有几本书和一副旧跳棋。雨下着,哪儿也去不了,倒像是一个被强行按下来的暂停键。
“下棋。”余旭年说。
他从窗台上把那副跳棋拿下来,放在桌上。棋盘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棋子是玻璃的,五颜六色的,装在两个旧布袋里。苏知夏眼睛亮了一下,搬了把椅子坐过去。
清茹也过来了,在苏知夏对面坐下。两个女孩开始摆棋子,玻璃珠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余旭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后屋拿了几块木板过来,架在两个凳子之间,勉强拼成一张矮桌。
叶青雨走过来,在余旭年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余旭年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扔在木板桌上。
“哪来的?”叶青雨问。
“兜里。”
叶青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两个人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两个女孩下跳棋。苏知夏走一步要犹豫半天,清茹催她,她就说“别急嘛”,然后又想了半天才动。余旭年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局清茹赢了。苏知夏不服气,把棋子一推,说要再来。第二局苏知夏赢了,她高兴得拍手,棋子差点滚到地上。清茹笑着去捡,苏知夏也蹲下去捡,两个人在桌子底下撞了头,捂着额头笑成一团。
余旭年和叶青雨坐在旁边,瓜子嗑了一地。
“你妹妹挺有意思。”叶青雨忽然说。
余旭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叶青雨也不在意,继续嗑瓜子。他的手腕上那串珠子还在,嗑瓜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木桌边缘,发出轻轻的声响。余旭年注意到他小臂上的疤在阴天的光线里颜色更淡了一些,不那么显眼了。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乱响,叮叮当当的,不像平时那样清脆,急促而凌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苏知夏下完第三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去看雨。余旭年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哥哥。”苏知夏看着雨帘说,“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下一天也行。”苏知夏把额头贴在门框上,冰凉的,“这样就可以一直待在这儿。”
余旭年没说话,伸手把苏知夏肩膀上沾的一根碎发拿掉。苏知夏回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亮亮的。
清茹在屋里喊:“谁要吃面?我带了挂面和鸡蛋。”
苏知夏立刻转身跑回去:“我要!”
清茹在后屋找到一个小电锅,叶青雨帮忙接了水,余旭年去外面屋檐下用雨水洗了几根葱。四个人围在小桌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面条放进去,鸡蛋打进去,葱花撒上去。热气蒸腾起来,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清茹把面盛进四个碗里,没有多余的碗,两个人合用一只,苏知夏和清茹一只,余旭年和叶青雨一只。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和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面很简单,清汤寡水的,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苏知夏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余旭年,发现他正低头吃面,睫毛在蒸汽里显得湿漉漉的。
吃完面,清茹和叶青雨去后屋继续收拾杂物。苏知夏坐在桌边,把剩下的跳棋棋子一颗一颗按颜色分类,透明的玻璃珠在木桌上来回滚动。余旭年坐在她旁边,翻着那本旧童话书,翻到折角那一页,停了下来。
“哥哥。”苏知夏没有抬头,手指按着一颗蓝色的棋子,“你上次说,有一件事要瞒着我,等长大了再告诉我。”
余旭年翻书的手停住了。
“我现在十四了。”苏知夏抬起头看他,“算长大了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又响了一串,声音闷闷的,被雨声裹着。余旭年看着苏知夏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着窗口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还有他。
“不算。”余旭年说。
苏知夏的嘴抿了一下,没再追问。她低头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小草在雨里轻轻晃着,叶片上挂着水珠,。
余旭年看着她。她的后背瘦瘦的,肩胛骨在薄T恤下面微微凸起,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雨还在下。花圃街的夏天被这场雨洗得干净又安静。四个人在小木屋里待了一整天,下棋、吃面、发呆、听雨。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变成毛毛雨,清茹和叶青雨先走了,撑着同一把伞,清茹的怀里抱着那盆从家里带来的茉莉,叶青雨举着伞,两个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远。
苏知夏站在门口,伸出一只手去接雨丝。余旭年走过来,把她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
“回家了。”他说。
苏知夏回头看他,帽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明天还来。”
余旭年嗯了一声,牵住她的手。两个人走进毛毛雨里,踩着湿透的梧桐叶往家走。雨丝落在他们肩膀上,细细的,凉凉的。
花圃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叠在一起,慢慢走远了。
小木屋还亮着一盏灯。清茹走的时候留的,说怕屋里太潮。那盏灯透过窗户照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抱歉🙇♀️最近学业很忙,国庆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