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花圃街彻底变了个样子。
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发出松软的、细密的咯吱声。街两边的梧桐树挂满了雪,枝丫被压得低垂下来,偶尔有雪块从树上滑落,砸在地上散成一片白雾。屋顶上的雪有十几厘米厚,屋檐下挂了一排细细的冰凌,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闪着细碎的光。
余旭年到苏知夏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着那件粉色棉服,围巾手套帽子全副武装,脚上蹬着一双深棕色的雪地靴,靴筒上沾满了雪。她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是昨天从家里厨房拿的。
“哥哥!你看!”苏知夏举起那根胡萝卜,“雪人的鼻子!”
余旭年看了一眼那根胡萝卜,又看了她一眼。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和那根胡萝卜差不多一个颜色。
“走吧。”他说。
两个人踩着雪往小木屋走。花圃街的雪还没被人踩过,整条街都是平整的、干净的白色,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一路延伸过去。苏知夏专挑雪厚的地方走,踩下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带出一小块碎雪。她走得歪歪扭扭的,余旭年跟在旁边,偶尔伸手拽她一把,免得她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到小木屋的时候,清茹和叶青雨已经在门口堆了一个雪人的身体。圆滚滚的一大坨,放在木屋前面那棵梧桐树下面,旁边还堆了半截没完成的脑袋。清茹的手套已经湿透了,鼻尖冻得红红的,正蹲在地上把雪往那个身体上拍。叶青雨在旁边滚雪球,滚了一个比篮球还大的,正在往第二个上面叠。
“你们来得好慢。”清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都堆了一半了。”
“谁让你们来这么早。”苏知夏跑过去,蹲在雪人旁边看。雪人的身体已经被拍得很圆了,表面光滑,清茹还用手套在上面压了两个凹进去的印子,说是衣服的扣子。
余旭年走过去,把苏知夏手里的胡萝卜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蹲下来帮忙。他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往雪人的身体上补。叶青雨把滚好的第二个雪球搬过来,放在身体上面,两个球叠在一起,雪人的形状就出来了。余旭年把接缝处的雪填满,拍平,让脑袋和身体连接得自然一些。
清茹去找了两颗黑色的石子当眼睛,嵌在雪人的脸上。苏知夏把胡萝卜拿过来,比在脸的正中间,插进去,雪人的鼻子就有了,橘红色的一截,在白色的雪面上格外显眼。清茹又从兜里掏出几个瓶盖,压进雪里当扣子,一排三个,整整齐齐。
“还差什么?”清茹退后两步看了看。
“嘴巴。”苏知夏说。
余旭年找了一根细树枝,在鼻子下面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雪人的嘴就出来了,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像个好脾气的雪人。”清茹评价。
苏知夏围着雪人转了一圈,又跑回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那是一条米白色的针织围巾,她把围巾绕在雪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垂在身体前面。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少了什么,把自己的帽子也摘了,扣在雪人头上。那顶帽子是深红色的,圆圆的,顶上有个小毛球,戴在雪人头上刚刚好。
“你不冷?”余旭年看着她光着的脑袋和脖子。
“不冷。”苏知夏摇头,但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余旭年把羽绒马甲的拉链拉开,脱下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套在苏知夏身上。马甲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短外套,袖子没有,她两只胳膊伸出来,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
“先回家拿衣服。”余旭年说。
“再待一会儿。”
“先去拿。”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松口,只好跑回家去拿帽子和围巾。她跑远之后,余旭年转身看了看那个雪人。戴着他妹妹的帽子和围巾,胡萝卜鼻子,石子眼睛,树枝嘴巴,圆滚滚地站在梧桐树下面。清茹和叶青雨正在旁边堆第二个,叶青雨滚雪球,清茹给雪球拍造型。
余旭年蹲在第一个雪人旁边,伸手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把垂在前面的尾巴摆正。又用手指在雪人的脸颊上压了两下,压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雪人的嘴巴本来就是翘着的,加了酒窝之后,笑得更明显了。
苏知夏回来的时候戴着另一顶帽子,深蓝色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她跑到雪人前面看了看,愣了一秒。
“它怎么笑了?”她指着雪人脸上的酒窝。
“本来就笑了。”余旭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捏成一个小球,放在雪人的脚边。
“给它个雪球玩。”她说。
清茹和叶青雨那边的第二个雪人也堆好了。清茹的雪人比他们的小一号,没有围巾,清茹把自己的发卡摘下来别在雪人脑袋上,算是个装饰。叶青雨在旁边又滚了一个很小的雪球,放在小雪人的脚边,苏知夏看见了,跑过去也捏了一个放在自己雪人脚边。
两个雪人并排站在梧桐树下面。大的戴红帽子白围巾,小的别着发卡。每个雪人脚边都有一个雪球。清茹退后几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又跑过去让叶青雨站到雪人旁边,再拍一张。
“你站过去。”清茹冲余旭年招手。
余旭年没动。苏知夏跑过来拉他,把他拽到雪人旁边。清茹咔嚓拍了一张,看了看屏幕,笑出声来:“余旭年你笑一下嘛,跟要你命似的。”
余旭年没笑,但也没走开。苏知夏站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仰头看他。清茹又拍了一张,这张里苏知夏在笑,眼睛弯弯的,余旭年低头看她,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四个人在雪地里玩了一上午。清茹和叶青雨堆了第三个雪人,很小,只有膝盖高,清茹说这是雪人宝宝。苏知夏把兜里剩的半包话梅掏出来,在雪人宝宝脸上摆了一个笑脸。叶青雨在旁边滚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苏知夏抢过来放在雪人宝宝头上当帽子。
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屋檐下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雪人的表面也开始发亮,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清茹把手机收起来,说该回去吃饭了。叶青雨把工具收拾了一下,两个人跟余旭年和苏知夏道了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苏知夏站在雪人前面,看着它。阳光照在雪人脸上,酒窝被晒得浅了一些,帽子和围巾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胡萝卜鼻子有点松了,歪歪地挂着。她伸手把胡萝卜正了正。
“哥哥。”她说。
“嗯。”
“明天雪人会化吗?”
余旭年看了看天。太阳不算烈,但确实在化雪,雪人的身体比早上小了一圈,表面的雪变得有点软。
“会小一点。”他说。
苏知夏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补在雪人的身体上,把被太阳晒软的地方拍实。又抓了一把,补在脑袋上。余旭年蹲在她旁边,也抓了雪,帮她一起补。两个人把雪人重新修整了一遍,比早上更圆了一些,表面拍得光滑,酒窝又重新压出来。
“这样能多撑几天。”余旭年说。
苏知夏点点头,站起来。她的手套早就湿透了,指尖冻得发红。余旭年把她的手拿过来,隔着湿手套搓了两下,没什么用,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苏知夏摇头,把手缩回去。
“走,回家吃饭。”余旭年说。
苏知夏最后看了一眼雪人。它站在梧桐树下面,戴着红帽子,围着白围巾,胡萝卜鼻子,石子眼睛,树枝嘴巴,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脚边有一个小雪球。旁边是清茹的小雪人,头上别着发卡。再旁边是雪人宝宝,脸上摆着话梅拼的笑脸。
三个雪人站在花圃街的雪地里,安安静静的,被阳光照着,慢慢化着。
余旭年牵着苏知夏往回走。路上雪化了一些,踩下去有泥水的痕迹。苏知夏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雪人还在那里,小小的一团白色,在梧桐树下面。
“哥哥。”她转回来,声音闷闷的。
“嗯。”
“明年冬天还堆雪人。”
余旭年握着她的手,隔着湿手套,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动,勾住了他的指头。
“好。”他说。
两个人踩着一路雪水往家走。花圃街的雪还在化,屋檐下的冰凌滴答滴答响着,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头顶的太阳照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但苏知夏回头看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三个雪人。它们站在阳光里,安静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着。胡萝卜鼻子歪了,帽子滑下来一截,但那个笑还挂着,树枝画出来的嘴翘着,酒窝浅浅的。
花圃街的雪会化。但今天不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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