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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旭年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余旭年这个名字,是他姑姑取的。

余母怀他的时候,家里正在办丧事。余父的大哥,也就是余旭年的大伯,那年秋天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救回来。余母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之后连着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余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余旭年出生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凌晨。接生婆把他裹好抱出来的时候,余母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雨丝落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她问了余父一句:"几点了?"

余父看了看墙上的钟:"刚过五点。"

余母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说了句:"天快亮了。"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余旭年姑姑耳朵里。姑姑那时候刚从南方回来,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医院走廊尽头,听到这句转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到病房里,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又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攥紧的小拳头。

"叫旭年吧。"她说。

余父问什么意思。姑姑靠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旭是晨光,年是年月。"她说,"天快亮了,日子还要一年一年过下去。"

余母躺在病床上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点了点头。

余旭年后来听过很多次这段往事。母亲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讲一遍,说那天早上的雨停了之后出了太阳,窗户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进来在病房的墙上晃出一道彩虹。他听的时候大多数是在吃长寿面,一边听一边低头挑碗里的葱花,不怎么搭话。

但他记住了。旭是晨光,年是年月。

苏知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小木屋门口吃西瓜了。

那天傍晚没什么风,蝉鸣叫得有气无力的,西瓜被切成月牙形摆在盘子里,红瓤绿皮被夕阳照得发亮。苏知夏咬了一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用手背蹭了蹭,然后忽然转头问:"哥哥你名字谁取的?"

"我姑姑。"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余旭年把瓜皮放在盘子边上,想了想。"她说天亮的时候生的,希望日子好好过。"

苏知夏又咬了一口瓜,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你的名字是好听的那种。"她咽下去了,又补了一句,"不像叶青雨,名字像下雨天。"

余旭年偏头看她。她正用手指把西瓜籽一粒一粒抠出来,码在盘子边沿,一排排的像一队小蚂蚁。她抠得很认真,每抠完一粒还要看看是不是完整的,破了的不算,要重新抠下一粒。

"你的名字呢?"他问。

苏知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颗完整的西瓜籽放在盘子边沿,和队伍对齐。"我妈取的。"她说,语气很平常,"知夏,就是知道夏天。"

"知道夏天?"

"嗯。"她拍了拍手,把指头上沾的西瓜汁甩了甩,"她说我是在夏天生的,而且她希望我能把每个夏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余旭年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检查那排西瓜籽有没有排整齐,把歪了的那粒拿起来重新摆了一下。夕阳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那你记得了吗?"他问。

苏知夏终于抬头看他。她歪了一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夕阳的光、有盘子边沿那排西瓜籽的影子、有他坐在她旁边的轮廓。

。。"记得。"她说,然后低头戳了戳盘子边沿第一粒西瓜籽,"我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蹲在木屋门口玩石子,我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旭年沉默了一瞬。2

段评

名字里全是温柔啊

第一次见面不是她说的那样。那次见面是他蹲守了一个月才等到的,是他设计好的、安排好的、假装偶遇的。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两条小辫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抬头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像泡在糖水里的葡萄。

"你当时说,我叫余旭年。"苏知夏模仿他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了出来,然后笑着戳了戳他的手臂,"我记得可清楚了。你说你叫余旭年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余旭年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模仿他时故意压低的眉毛和抿起来的嘴,看着她笑完之后又把西瓜拿起来啃了一口,腮帮子又鼓起来。

"你知道我姑姑还说了什么吗?"他开口。

苏知夏咬住西瓜,用眼神问"什么"。

"她说,"余旭年偏头看着她,"名字里带日光的,这一辈子都会有人陪着。"

苏知夏嚼西瓜的动作慢下来了。她咽下去,把瓜皮放在盘子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然后看着他。

"那你有人陪了吗?"她问。

余旭年看着她。她坐在他旁边,盘着腿,膝盖上放着半块西瓜,手指尖还沾着西瓜汁,头发被晚风吹乱了一小绺垂在脸颊边。夕阳马上就要沉下去了,花圃街的光线正在从金黄变成橘红,蝉鸣弱了一些,风开始凉了。

"有了。"

苏知夏没有追问是谁。她只是低头看了看盘子边沿那排完整的西瓜籽,然后伸出手指,把它们一粒一粒拢进掌心,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蹲下去,把那些西瓜籽埋进了茉莉花旁边的土里。

她用手掌拍了拍土面,压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年夏天它们会长出来吗?"她回头问。

余旭年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站在窗台前面,暮色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种温柔的、暗下去的光里。她身上那件浅绿色的短袖被晚风轻轻吹动,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不知道。"他说。

苏知夏点了点头,走回来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那明年夏天我们再来看。"她说,"如果长出来了,就说明你的名字真的很准。"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发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和西瓜混在一起的味道,甜丝丝的,被晚风一吹就更淡了。他没有告诉她西瓜籽长不出来,也没有告诉她姑姑说的那句话后半段其实已经被他忘了是什么。

他只是微微偏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好。"

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花圃街的傍晚变得安静,家家户户开始亮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慢慢变暗的街道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窗台底下那排茉莉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变成了灰白色的影子,和旁边那一小块刚埋了西瓜籽的泥土挨在一起。

苏知夏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地变浅、变长,像快要睡着了。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不知道是因为西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留下的弧度。

余旭年没有动。

他坐在暮色里,听着她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西瓜和茉莉花的味道,感觉自己口袋里那两颗石头正安安静静地碰在一起。

旭是晨光。年是年月。

他是天亮的时候生的,日子要一年一年过下去,而她就在旁边。

(以后可能都两天一更因为从这几天到过年可能都挺忙的(′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