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花圃街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傍晚的时候停了。
天边挂了一道彩虹,淡淡的,像被人用很浅的水彩随手画了一笔,从梧桐树冠上方一直延伸到远处屋顶的烟囱旁边。街面上的积水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踩上去会溅开碎金一样的光。
苏知夏蹲在小木屋门口系鞋带,抬头的时候看到那道彩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街中间仰头看。彩虹的另一头隐在云层里,看不清楚落在哪里,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余旭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看什么?"
"彩虹。"苏知夏指着天,"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它好淡,再过一会儿就要没了。"
余旭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道越来越浅的彩色的弧。两个人并排站在花圃街正中间,一个仰着头,一个微微抬着下巴,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叠在一起。
彩虹确实在慢慢变淡,边缘开始模糊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苏知夏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脖子,揉了揉酸了的后颈,转身看他。
"哥哥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去街上走走好不好?"她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那一点彩色的光,"清茹说今天晚上花圃街尽头那个小广场上有灯会。"
余旭年没有问为什么七夕要去灯会,也没有问灯会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锁小木屋的门。苏知夏站在原地等他,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把积水里的光影搅碎了又等它们重新聚拢。
两个人沿着花圃街往西走。街面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三三两两的,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抱着小孩的一家三口。路边的店铺门口挂了几盏红灯笼,虽然还没完全点亮,但已经透出暖融融的光。空气里是晚饭的香气和雨后泥土的潮味混在一起的那种特别的味道。
走到小广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广场上拉了一圈细绳,上面挂满了彩色的纸灯笼,黄的红的蓝的绿的,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最中央挂了一排星星形状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把一小片夜空摘了下来放进了灯串里。旁边支了几个小摊,有卖糖画的、有卖手工风车的、有卖棉花糖的,白色的糖丝在机器里转着圈缠成一大团蓬松的云。
苏知夏站在广场入口,轻轻"哇"了一声。
她拉着他一个个摊位逛过去。先在糖画摊前面停了好久,看摊主用融化的糖浆在铁板上画了一条鱼,然后画了一只蝴蝶,然后又画了一只小兔子。苏知夏指着那只小兔子说要这个,摊主把糖画递给她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举在空中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糖片在光里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余旭年:"你要不要咬一口?"
余旭年低头看她。她举着那只兔子糖画递到他嘴边,兔子的耳朵正好对着他的方向,薄薄的一片,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他低头,在兔子耳朵尖上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碎了,咔嚓一声脆响,甜味在舌尖化开。
苏知夏收回手看着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自己也咬了一口,咬的是另一只耳朵。两个人的咬痕一左一右,对称的,她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然后继续举着兔子往前走。
走到卖手工风车的摊子前面她又停住了。摊主是个老奶奶,坐着一把小马扎,手里正在用彩纸折风车的叶片。苏知夏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个已经做好的、蓝色和白色相间的风车问多少钱。老奶奶说送给你吧小姑娘,七夕快乐。
苏知夏拿着风车站起来,把它举到嘴边吹了一下,风车转起来,蓝白的叶片在暮色里转成模糊的圈,像一小朵被旋开的浪花。她转头冲余旭年扬了扬下巴,得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逛到第三圈的时候棉花糖摊前没什么人了,苏知夏去要了一根,白色的糖丝缠在竹签上蓬蓬松松的一大朵,比她的脸还大。她咬了一口,糖丝粘在嘴角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又用指腹蹭了蹭,然后侧头看了余旭年一眼。
她忽然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余旭年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碰到的瞬间就化掉了,只剩舌尖上一片甜腻。苏知夏看着他吃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收回来自己吃,边走边吃,棉花糖在她手里逐渐变小,从一大朵缩成一小团,最后只剩下竹签上一点点残渣。
广场中央的小灯串亮得更清楚了。天色完全暗下来,那些彩色灯笼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好看,暖黄的光晕一个挨着一个,把整片小广场都笼罩在一种柔软的、节日才有的氛围里。远处有人在放小烟花,不是那种大的、响的,是拿在手里甩的那种,金色的火星在暗色的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苏知夏站在灯串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形状的小灯。她把已经空了的棉花糖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余旭年低头一看,是她上午在河里捡的那块白色小石头,光滑圆润,被她在手里攥了一整天,温热的。她把它举到他面前,手指捏着石头的边缘,仰头看他。
"这个给你。"她说。
余旭年看着那颗白色石子,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映着那些星星灯串的碎光,像里面也藏了一小片夜空。
"你今天早上就捡了。"
"嗯。"
"捡的时候就想给我?"
苏知夏点了两下头,马尾跟着晃了晃。她还举着那颗石子,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举在他面前,等他接。余旭年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的指尖缩了一下,然后又在空中停住,慢慢垂下去。
他把那颗白色石子也放进口袋里,和青灰色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安静地并排待着。
"那你的七夕礼物呢?"苏知夏仰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你什么都没有给我。"
余旭年看着她。她站在那些星星灯串底下,穿着今天穿了一整天的浅绿色短袖,手腕上还挂着那串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茉莉花手链,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脸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柔软。她的眼睛里有期待,还有一点故意装出来的不满。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空的,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想了想,然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伸到她面前,手掌摊开。什么也没有。
苏知夏歪了一下头,正要说什么,他开口了。
"我。"
苏知夏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灯串在头顶晃着,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先是愣的,然后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点露出来。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地握住。
"这不算。"她说,声音很轻,带着笑,"你都本来就是我的。"
余旭年收拢手指,把她握住。她的手小小的,在他掌心里被包得严严实实,掌心贴着掌心,暖的。
"那你要什么?"
苏知夏抬头想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被风一吹就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她踮完脚尖又落回去,仰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尾那颗小痣挑着,眼睛里映着满广场的彩色灯笼光。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到她额前的碎发上,蹭过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苏知夏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转身,拉着他往广场中间那排星星灯最亮的地方走。她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手指和他扣在一起,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风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广场尽头又有人放了一串小烟花,金色的火花在夜空里画出断断续续的弧线,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苏知夏没有回头看烟花。
她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在那些星星灯下面。
七夕的夜晚,花圃街的灯会还在继续。棉花糖的甜味还留在空气里,纸灯笼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叠着,夏夜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茉莉花残留的、极淡极淡的香。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温热的,每一根手指都扣得刚刚好。
余旭年没有松开。
他们走得很慢,像这条街很长很长,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七夕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