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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八月中旬,蝉鸣渐渐弱了,今年对于人们暑期好像要走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阳光白花花的,把花圃街晒得像一块刚熨过的白布。苏知夏正蹲在小木屋门口给茉莉松土,忽然一滴水砸在她后颈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抬头看天,第二滴砸在鼻尖上。然后第三滴、第四滴,不到三十秒,雨就哗地一下倾下来了,没有过渡,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盆水。

苏知夏"哎呀"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跑,余旭年比她先一步站起来,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整个人拉进门里。雨帘在门口垂下来,水花溅在门槛上,打湿了她拖鞋的脚尖。苏知夏站在屋里喘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门外——雨大得看不清街对面的树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雨声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

“这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苏知夏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余旭年拿来一条毛巾,盖在苏只夏脑袋上揉揉。

“擦一擦别着凉。”

擦的差不多了,就把毛巾轻轻披在了苏知夏的肩膀,轻轻抱了抱苏知夏。

雨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水纹扭曲了,梧桐树的绿变成了晃动的一团模糊。

"像不像在海底?"苏知夏忽然说。

余旭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一切都揉碎了再拼起来,模模糊糊的,确实像在水底下看东西。

"你小时候也这样。"余旭年说。

苏知夏转过来看他,鼻尖上还沾着刚才没擦干的水珠。"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这样?"

"你在我家窗户上画过,一整排。"

苏知夏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笑了一下,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走了一圈,走到墙角那个老柜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拉了拉柜门。柜门锁着,她回头看他。

"这里面是什么?"

余旭年走过去,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把旧钥匙——不是小木屋的铜钥匙,是另一把,更小一些,锈迹斑斑的。他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柜门拉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细响,像很久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旧木箱子。

苏知夏把箱子拖出来,放在地板中间。木箱的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手拍了拍,灰尘飘起来在雨天的暗光里浮动着。箱盖没有锁,她抬头看了余旭年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苏知夏翻开箱盖。

里面放着一堆旧东西。几本泛黄的作业本,边角卷了,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余旭年"三个字横七竖八的,像刚学会写字的蚂蚁。一个小布偶,蓝色的,耳朵缺了一只,棉花从破口处漏出来一小团。一沓老照片,边角都折了,有些还黏在一起,要轻轻撕开才能看。

苏知夏先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一张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小木屋门口,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的孩子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皱着眉头看着镜头,像是正要哭。

"这是你姑姑?"苏知夏问。

"嗯。"

"你小时候好丑。"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照片,嘴角翘着,"皱巴巴的,像一颗核桃。"

余旭年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那张上他大一些了,大概五六岁,蹲在窗台前面,旁边是新翻过的泥土,他手里捏着一棵小苗,正要往土里种。姑姑站在他身后,弯着腰帮他扶着苗,两个人凑在一起,阳光在他们身后亮堂堂的。

"你种过好多次茉莉。"苏知夏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嗯。"

苏知夏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放下,继续翻下面的。有一张照片被放在了最底下,背面朝上,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张纸条上的是一样的——姑姑的笔迹。苏知夏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亮,男人的表情有些无措,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是谁?"苏知夏问。

"我大伯。"

"他抱着的是你?"

"嗯。"余旭年看着那张照片,"他去世了,在我出生前。"

苏知夏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箱子里,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蓝色布偶。布偶已经很旧了,布料褪了色,缝线的地方有些开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

"这个呢?"苏知夏问。

"我姑姑做的。"

苏知夏把布偶翻来覆去看了看,布偶的肚子上用红线绣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她凑近了辨认了半天,念出来:"旭年。"2

段评

这段回忆杀好暖啊

余旭年伸手把布偶拿过去,捏在手里看了看。布偶肚子上那两个字绣得很粗糙,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线松了垂下来,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轻轻晃着。他想起姑姑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样子,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比现在长很多,他趴在她腿边看她缝,缝一会儿就低头问他一句"年年这个眼睛好看吗"。

"她缝了好久。"余旭年说,"绣完这两个字之后她说,以后这个布偶替你看着小木屋。"

苏知夏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话。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作业本翻开,里面全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题目下面画了各种涂鸦——太阳、云、一棵树、一个小房子。房子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大的是用圆和长条拼出来的,小的是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一根棒棒糖。

"你画的?"

"嗯。"

"这是谁?"她指着两个小人。

余旭年看了一眼。"我和我姑姑。"

苏知夏把作业本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伸手拿起那个蓝色布偶,轻轻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指把缺了耳朵的那一边露出来的棉花塞了回去,塞不进去的她就用手指按了按,把破口的边缘理了理。

"我帮你缝一下。"苏知夏说。

余旭年看着她。她低着头摆弄那个布偶,表情认真,用指尖把蓬出来的棉花一点点按回去,又看了看布偶肚子上绣的那两个字,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雨打在屋顶上的响声从急促变成了舒缓,滴滴答答的,像一首被放慢了的曲子。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只敞开的旧木箱子上,落在她膝头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蓝色布偶上。

苏知夏把布偶小心地放在箱子边沿,然后从箱子里翻出另一张照片。那张上没有姑姑,也没有他,拍的是一棵开满了花的树,粉白色的花瓣挤满了枝头,背景是花圃街的旧屋檐。

"这棵树还在吗?"她问。

余旭年看了看。"枯了很多年了,那棵桃树,以前在街尾拐角,后来被砍了。"

苏知夏看着照片里的那棵开满花的树,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还是姑姑的笔迹,颜色比正面的照片淡一些,像隔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花开了,年年也长高了。"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箱子里,轻轻合上箱盖。地板上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雨声更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那种,像有人在远处摇一把沙子。

苏知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雨快停了,天空从灰白色露出一小块淡蓝,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一滴一滴的水珠从叶尖落下来。窗台上那排茉莉被雨打得有些低了,但花瓣上挂着水珠,白得更加鲜亮。

"雨停了。"苏知夏说。

余旭年站起来,也走到窗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窗台边缘。空气里全是雨后那种清新又潮湿的味道,泥土、树叶、茉莉花,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夏天洗干净了脸。

苏知夏忽然转头看他。

"你姑姑还会回来的,对吧?"

余旭年看着窗外。天光越来越亮了,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缝隙里一束一束地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花圃街上。那排茉莉被阳光照着,水珠闪闪发亮,像每一朵花都在发光。

他不知道。他没说。

但余旭年看了苏知夏一眼。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蓝色布偶,仰头看着余旭年,眼神安静又认真。

"不知道。"余旭年说。

苏知夏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偶,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小小的、需要被照顾的东西。

"那我陪你等。"她说。

余旭年没有说话,耳尖却红红的。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把整条花圃街照得亮堂堂的。水珠还挂在窗台的茉莉花上,被光照得晶莹剔透,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像在抖掉身上多余的重量。

余旭年伸手,把苏知夏怀里那个布偶露出来的棉花又按了按。

"走吧,"他说,"去把茉莉扶起来吧,都被雨打歪了。"

苏知夏抱着布偶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木屋。阳光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水汽蒸腾起来,在光里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雾。她蹲在窗台前面,把歪倒的茉莉枝小心地扶正,用手拢了拢旁边的土,把根部压实了。

余旭年蹲在她旁边帮她扶着另一棵。两个人的手一起按在潮湿的泥土上,泥土凉凉的,软软的,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根须。

"明年夏天,它们会长得更高。"苏知夏说。

他看着那排茉莉,看着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看着苏知夏蹲在旁边、认真地把每一棵都检查了一遍、把歪了的扶正、把松了的土压紧。

他在等合适的年龄对她说出那个埋在心底不让人知道的话,她也在等他觉得合适的年龄听他埋在心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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