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是在第三天早上全部开的。
那天下了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从天上落下来,把整条花圃街都洗得发亮。余旭年到小木屋的时候,苏知夏已经蹲在窗台前了,没有打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就喊:"哥哥!快来看!"
余旭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味道。窗台底下那排茉莉,一夜之间开了五朵,白色的花瓣上缀着雨珠,颤颤巍巍地挂在那里,像是稍一碰就会滚落下来。剩下的花苞也全都胀鼓鼓的,有几朵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边。
苏知夏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雨丝飘过来打在她脸上,她也不躲,睫毛上沾了小水珠,眨一下眼就碎开,又重新沾上。
"你看那朵,"她指着最中间那棵,"昨天还只有一半,今天全开了。花瓣的边缘有一点卷卷的。"
余旭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朵花确实全开了,花瓣完全舒展开,白色的,薄薄的,在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花瓣背面细细的脉络。蕊是淡黄的,一小簇立在中间,风一吹就轻轻颤。
"它好香。"苏知夏吸了一下鼻子,"雨里都是这个味道。"
余旭年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雨光映得柔和,碎发湿了贴在脸颊边,嘴角弯着,是那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什么理由的笑。他伸手把自己头顶的雨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罩住她大半个身子。
苏知夏这才发现他打了伞,仰头看了看伞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雨珠,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自己完全缩进伞底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伞?"她问。
"出门的时候就拿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撑。"
"看你高兴。"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点点,但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花。雨声沙沙地响着,屋檐的水滴落下来打在铁门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和风铃偶尔被风吹动时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蹲在伞下面,看着那排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茉莉。
过了好一会儿,苏知夏忽然站起来,跑到后屋门口,把手伸到屋檐外面接雨水。手心很快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汪水走回来,蹲下,让水从指缝慢慢漏下去,浇在茉莉花的根部。
"这样就算浇过水了。"她说。
余旭年看着她手心里漏下去的水渗进泥土,在她蹲着的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手指尖滴着水,她甩了甩手,把多余的水甩掉,然后重新蹲好,又看花。
雨小了一些。沙沙的声音变弱了,变成更加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那种。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刚才亮了一些,整排茉莉在雨后的光里显得格外白,像落了一排小小的雪。
"哥哥,"苏知夏偏过头来看他,鼻尖上还挂着一滴雨水,"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在这里坐着好不好?"
"好。"
苏知夏站起来,跑到后屋里拖了一张旧木椅出来,又拖了另一张,并排摆在窗台前面。椅面上有些灰,她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干脆一屁股坐上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余旭年把伞收了靠在墙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两张椅子挨得很近,扶手几乎要碰到一起。苏知夏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胳膊搭在他扶手上,侧过身蜷缩在椅子里,脸朝着那排茉莉。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花圃街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排茉莉花上。雨珠还挂在花瓣上,被阳光一照就闪闪发亮,整棵花苗都在发光,白色的花、绿色的叶子、透明的雨珠、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苏知夏靠着他的胳膊,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她没有说话,余旭年也没有说话。风轻轻吹着,把茉莉花的香味一波一波地送过来,甜得刚刚好,不浓不淡,像夏天最中间那一口冰镇过的糖水。
清茹和叶青雨今天没有来。小木屋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从街上传来的说话声和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梧桐树上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余旭年偏头看了苏知夏一眼。她侧着身蜷在椅子上,膝盖曲起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搭在他手臂旁边,指尖垂下来,轻轻碰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角还带着那个安静的、淡淡的弧度。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落在她睫毛尖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亮光。
他伸出手,把搭在自己袖口旁的那只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凉凉的,因为刚才接了雨水还没暖回来,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焐热。她没有睁眼,但手指动了一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曲,扣住他的指缝,扣得不紧,松松的,像花苞打开之前那种试探的舒展。
风又吹过来。茉莉花的香味又浓了一层。
余旭年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就那样握着,另一只手臂靠在扶手上,让她的头可以枕得更舒服一些。两个人并排坐在那两把旧木椅上,面对着那排被雨水洗过、被阳光照亮的茉莉花,安静得像这个夏天里最静的一段时光。
天更亮了一些。云彻底散了,阳光满满地铺下来,把整片花圃街晒得暖洋洋的。茉莉花上的雨珠慢慢蒸发,花瓣变得干燥了一些,白色在阳光里更加明亮。
苏知夏半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嘴角还弯着,像在梦里也闻到了茉莉花的香。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排茉莉。五朵全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摆动,剩下的花苞也在慢慢张开。他想起很多年前姑姑种的那排,想起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碗凉掉的面,想起她压在碗底下的那张纸条。
他口袋里的纸条还在,但他没有去摸它。
他只是在阳光底下、茉莉花旁边、握着苏知夏的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夏天的雨停了,花在开,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