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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茉莉花苞冒出来之后的每一天,苏知夏都要蹲在窗台前面看很久。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小木屋,蹲在那排花苗前面数花苞。今天多了几个,昨天那几个长大了多少,哪一棵长得最快,哪一棵有点蔫要再多浇点水——她都记着,比写作业认真一百倍。余旭年每次来的时候她都已经蹲在那儿了,听到脚步声就回头冲他招手,喊他过来一起看。

八月最后一天的下午,清茹带了一小袋糯米粉和红豆沙来,说要教苏知夏做糯米小丸子。几个人在后屋的台阶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清茹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苏知夏在旁边学,两只手沾满了白色的粉,鼻尖上也蹭了一小团。

"揉成这样就行。"清茹示范了一下,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变得光滑柔软。苏知夏接过面团,学着揉,力气不够,揉了两下就皱起眉来。余旭年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她,看到她咬着嘴唇使劲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哥哥你别笑!"苏知夏头也不抬。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清茹在旁边笑出声来,叶青雨靠在门框上,难得弯了一下嘴角。苏知夏气鼓鼓地继续揉面,揉了七八分钟,面团终于勉强成型,虽然表面不太光滑,歪歪扭扭的。她举起面团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揪小剂子搓丸子。

搓了十几颗,大小不一,圆的不太圆,扁的也不是特别扁。清茹把搓好的丸子放进锅里煮,水开了丸子浮起来,白白胖胖地在沸水里翻滚。苏知夏趴在锅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额前的碎发都蒸湿了。

清茹把煮好的丸子捞出来,沥干水,撒了一小把干桂花在上面。苏知夏端着一碗丸子坐在余旭年旁边,用竹签戳了一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哥哥尝尝。"

余旭年看了她一眼,她举着竹签的手稳稳的,眼神亮亮的,嘴角还沾了一小粒糯米粉。他低头咬住那颗丸子,糯米的软糯裹着桂花香气和红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来。

"好吃吗?"

"嗯。"

苏知夏自己也戳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好吃!"她转头冲清茹比了个拇指,清茹坐在叶青雨旁边端着另一碗,冲她眨了眨眼。两个人隔着台阶相视而笑。

风从花圃街那头吹过来,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夕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成暖融融的金黄色,落在台阶上、落在碗里剩下的小丸子上、落在四个人的肩膀上。苏知夏把碗放在膝盖上,头一歪靠在余旭年的胳膊上,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丸子,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们天天做。"

"你天天揉面?"余旭年低头看她。

"……那隔一天做一次。"

余旭年笑了一下,没说话。苏知夏靠着他,把碗里最后一颗丸子吃完,然后把碗放在旁边,整个人缩起来蜷在他身侧,像一只吃饱了要睡觉的猫。她的头发蹭在他手臂上,软软的,带着糯米和桂花的甜味。

清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碗收去洗了。叶青雨还坐在台阶另一头,低头拨弄腕上的珠子,珠子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哥哥,"苏知夏闭着眼睛,声音轻轻的,"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姑姑了。"

余旭年的手顿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

苏知夏想了想,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看不太清,但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长长的,站在小木屋门口冲我笑。"她闭上眼又缩了缩,"她说让我告诉你,花圃街的茉莉开得很好。"

余旭年没有说话。风又吹过来一次,把那排茉莉的叶子吹得轻轻摇动。花苞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一圈,米粒变成了绿豆大小,有些已经能看出花瓣收拢的形状,白中透着淡淡的青绿。

"她笑了以后就转身走了,"苏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我就醒了。"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胳膊上呼吸均匀,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快要睡着了还是在想那个梦。他伸手把她嘴角那粒还没擦干净的糯米粉轻轻抹掉了,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她无意识地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余旭年。"叶青雨忽然开口。

余旭年抬头看过去。叶青雨坐在台阶边缘,夕阳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没有转头,还是看着前方那排花苗,但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清茹说她小时候也住过花圃街。"

余旭年看着他。

"她说她小时候见过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经常在小木屋门口坐着,给路过的小孩发茉莉花。"叶青雨顿了一下,手腕上的珠子轻轻碰了一声,"她问你姑姑是不是姓许。"

余旭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苏知夏的发顶,她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鼻翼微微翕动。他伸手把滑到她脸上的那缕碎发拨开,露出她安静的眉眼。

"是。"他说。

叶青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夕阳从屋顶边缘滑下去,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深、变暗。清茹洗完碗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台阶上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步子放轻了,走过来在叶青雨旁边坐下。

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风铃偶尔响一声。茉莉花苞在暮色里静静收拢着,等待着某一天忽然绽开。苏知夏在余旭年胳膊上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点点,像在做什么好梦。

余旭年看着那排花苗,又看了看远处花圃街渐渐亮起来的路灯。

他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但他没有再摸它花圃街的夏天,还没完。